刘备南下之后的徐州城,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根主梁,虽然城墙还在,城门也还关着,但整座城的气压比平时低了一些。关羽每天早晨按时上城墙巡视一圈,午后在县衙里处理军务,傍晚再上城墙走一遍。他话少,命令简洁,各营的将领也习惯了这种节奏,没有人多问,也没有人拖沓。
张飞不一样。他留在徐州城内,名义上是协助关羽守城,但实际上他没有什么具体的事务。粮草有糜竺在管,城防有关羽在巡,他每天在校场上带着新兵练一个时辰的刀法,然后就不知道做什么了。他在军营里转了几圈,跟几个队率说了几句话,又回到自己的住处,灌了一碗酒。
酒是徐州本地的米酒,不烈,后劲足。张飞一碗下肚觉得不解渴,又倒了一碗。他靠在椅子上,听着院墙外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的号令声,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大哥南下打仗去了,他在城里待着,连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他又倒了一碗酒,像是要用那个动作填满他心里那道正在变宽的裂隙。
曹豹是在第二天傍晚被张飞叫到营中的。曹豹是徐州本地将领,在陶谦时期就负责城防事务,刘备接手徐州之后留用了他。他对刘备算不上忠心,但也谈不上抵触,他只是想保住自己的位置,保住徐州城内那几百个旧部。张飞叫他来,是因为城北有一批军械需要清点入库,他手下的人熟悉仓库布局。
曹豹到的时候,张飞面前已经摆了三碗空碗。他看见张飞的脸泛着红光,站在案几前面,手里握着一卷名册,像是已经在等人了。曹豹走进帐中,拱手行礼,说张将军,仓库那边末将已经派人清点过了,甲胄和刀枪的数目都对得上,缺的是箭杆,数量比登记少了三成。
张飞把名册往案几上一拍,纸张边缘在拍击的震动中微微卷起:“少了三成?箭杆哪去了?被老鼠啃了,还是被人搬走了?”曹豹说末将还没有查实,正在让人核对。张飞没有接话,他端起第四碗酒,没有喝,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案几上:“核对?核对要多久?等核对完了,大哥的仗都打完了。”曹豹没有再说话,像是觉得再开口只会让那道裂缝裂得更深。
张飞站起来,走到帐门口,背对着曹豹,声音从门口传回来:“城北那个守仓库的队率是谁?”曹豹说姓王,末将的旧部,在徐州做了五年了。张飞转过身来:“把他带过来。”曹豹在原地站了片刻,像是要把那枚棋子落在一个不会太早暴露位置的地方:“张将军,他只是管仓库的,箭杆缺失未必是他的错。”张飞说你让他来见我。
王队率被带到营中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穿着旧皮甲,站在帐中,低着头,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张飞问他仓库里的箭杆为什么少了三成。王队率说入库的时候数量就少了一些,末将报上去过,当时陶使君说等秋后再补。张飞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来朝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入库的时候少了一些?你报给了谁?有没有文书?”王队率说口头报的,没有留下文书。
张飞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巴掌落在王队率脸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王队率的身子歪了一下,又站直了,嘴角渗出血丝,没有伸手去擦。张飞的第二下紧接着来了,他提起王队率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到案几前面,按着他跪在地上。案几上的酒碗被震翻了,剩下的米酒泼了一地,沿着砖缝慢慢渗开,像一道正在缓慢蔓延的细纹。
曹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张飞把王队率按在地上,又踹了一脚,踹在他的后背上。王队率趴在地上,没有反抗,只是把脸埋在手臂之间。张飞转过身,看着曹豹:“这就是你带出来的人?守仓库都守不好,还指望他打仗?”曹豹说张将军,他确实有错,但不该是这种处置方式。张飞冷笑了一声,像是那根弦终于被拉到了它该断的弧度:“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写一份报告递上去,等大哥回来批?”曹豹没有再说话。
张飞让亲兵把王队率拖下去,关在营房后面的空屋子里,没有说关多久。他重新坐下来,从案几下面摸出另一坛酒,拍开泥封,倒了一碗。那半碗酒还在案面上微微晃动,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要用那层正在变薄的表面来凝固整件事的走向。
曹豹走出营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城外田野里干枯草茎的气息。他站了片刻,然后沿着城墙根走回自己的住处,没有回头。他在榻上坐了很久,面前放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他在想张飞刚才那一巴掌落在王队率脸上的声音,在想张飞把他按在地上时眼中那种不加掩饰的蔑视,在想刘备手下这些所谓的兄弟,到底有没有把徐州本地人当人看。他伸手碰了一下灯盏的边沿,没有点它。那些话还没有成形,但已经在黑地里沿着石缝走了一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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