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的部队在淮河南岸没有停留太久。他在岸边清点完人数和物资之后,当天夜里就带着剩下的部队继续向南退去,只留下纪灵率两千人在淮河北岸设了一处临时哨卡。哨卡不大,几顶帐篷和一道矮栅栏,作用不是防守,是确认吕布的追兵有没有渡河。纪灵在哨卡里住了一夜,确认北岸没有动静,第二天一早也撤了,沿着官道向南追上了主力。
退兵的路比来时更长。来时士气正盛,队伍走得快,沿途的县城也没有抵抗;退的时候队伍拉得松松散散,有人低着头走路,有人把兵器扛在肩上,有人空着手走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指令来打断这段沉默的行程。袁术坐在马车里,车帘卷着,目光落在路边的田野上,没有说话。阎象骑马跟在车旁,也没有说话。
走了三天,队伍到达了淮南郡治寿春。城门开着,守军在门洞两侧站成两排,看着那支队伍鱼贯而入,旌旗低垂,队列凌乱,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上前迎接。袁术从车上下来时腿有些僵,在车边站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进城门,沿着街道往府衙方向走去,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他走进府衙正堂时,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街道的方向,然后转过身,跨过了门槛。
阎象在当天傍晚走进正堂时,袁术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搁在砚台边缘,墨已经干了。他没有抬头,阎象在他对面坐下来,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主公,此战损失了三千余人,张勋战死,粮草被烧了大半,但主力还在。只要休整一段时间,还是可以再图后计。”袁术说他不打了,打不动了。阎象沉默了片刻,像在确认那枚棋子的边界确实已经不再延伸,然后站起来,走出了正堂。他走过院子时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缓慢地合拢。
消息传到徐州时,已经是第五天了。吕布正在城西的校场边看臧霸的骑兵训练,骑兵们沿着跑道跑了一圈又一圈,在转弯处加快了速度,蹄声密集而均匀,像一段正在被反复练习的鼓点。郭奕在跑道边缘站定,把袁术退入寿春的消息说了一遍,又说纪灵的哨卡已经撤了,淮河北岸已经没有袁术的兵力了。吕布没有立刻回应,目光仍然落在那排正在绕过弯道的骑兵队列上:“他回寿春了。”郭奕说是,暂时没有继续北上的迹象。吕布说那就让他先休整。他沿着跑道边缘走了一段,在跑道尽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些骑兵在暮色中重新列队,马蹄声在收拢时渐渐低了下去。
当天傍晚,吕布在县衙里写了一封信,让郭奕派人送去小沛。信上只说了一句话:“袁术已经退回寿春,徐州无事。”信送出去之后,他没有再提这件事,像是那封信已经足够让消息沿着官道自然流动到它该去的地方。
刘备在小沛收到信时,正在县衙后院看关羽整理新到的军械。他接过信纸看了一遍,没有评价,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像在确认那道已经退去的弧线确实没有在徐州城外留下任何残余的顶点。关羽停下来,把手里那把刚擦好的刀靠在墙边,问了一句:“袁术退了?”刘备说退了。关羽说那他还会再来吗?刘备说不会了,他这次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会再来。
张飞在当天夜里经过县衙门口时,看见刘备正站在廊下,没有点灯。他在院门外的门槛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袁术退了,吕布在徐州的脚跟更稳了。”刘备说你说的没错。张飞没有再问,在门槛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徐州城内,袁术退兵的消息传开之后,市集上的人流比前几天明显多了起来,有人开始把之前囤在手里的货物拿出来卖,价钱比围城期间低了一截。城门口告示栏上的告示换了一张新的,写的是关于明年春耕的种子发放安排,字迹端正,排版清晰。吕布在当天傍晚沿着主街走了一圈,街面上的行人比前几天多了不少,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玩石子,一个老人在自家的门槛上坐着,手里拿一个粗瓷碗,碗里的水在余晖中泛着微光。他们没有注意到他,或者注意到了也没有抬头。他沿着街继续往前走,没有停下脚步,像是要确认这条街道确实已经恢复了它应有的节奏。
貂蝉在晚饭时把一盘新炒的菜放在案几上,菜是新鲜的,加了蒜末和干辣椒,油光清亮,盐味也刚好。她把筷子搁在碗沿,说了一句:“今天码头上又来了一船货,是布和铁器。”吕布夹了一筷子菜,嚼着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袁术退了,船还会来。”貂蝉没有接话,在他对面坐下来,也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两个人的影子被斜照进来的光拉长,在身后的墙上靠得很近。片刻后她放下筷子,像要确认那个问题是否已经在巷口拐过了最后一道弯,然后问了一句:“那刘皇叔那边呢?”吕布说他会继续待在小沛,暂时不会动。貂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入夜之后,吕布在书房里重新摊开了徐州周边的地图。袁术的标记已经被他擦掉了,淮河以南的兵力部署也没有再标注,只有徐州城及周边几条防线和粮道路线还留着最初的标记。他看了一会儿,把地图卷起来放回木匣里,吹灭了灯。夜风从窗外渗进来,吹动案几上那盏已经熄灭的灯芯,发出一丝细弱的焦糊味。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云层边缘透出,在地图上留下几道模糊的亮痕,然后他站起来,沿着廊下走回内室,经过貂蝉门口时放轻了脚步,没有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