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马上坐了很久。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冬季特有的干冷,吹得他披风的边缘微微扬起又落下,像有人在替他翻动一页已经读过的文书。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堤坝方向,那道坝的轮廓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新筑的泥土还没有被雨水冲刷过,边缘棱角分明,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尚未结痂。水面在阳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没有任何异常。吕布的骑兵还停留在高地的边缘,没有继续压近,也没有后退。两军之间隔着大约二里地的河滩地,干裂的泥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泽,像一块被反复碾压过的旧布。
曹操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下令后撤。他知道吕布在等他往前走,等他走到那道水线能够覆盖的位置,然后让上游的水漫过河岸。他也在等吕布先做出决定,但他等了大约一刻钟左右,水面依然平静。堤坝上游的蓄水区在冬日的阳光下没有任何扩张的迹象,既没有外溢,也没有渗漏。他策马向前走了一段,大约十几步,他想确认那道水线是否真的会在他跨过某条看不见的边界时才开始移动。他的马在前进之后停了下来,马蹄在干裂的泥地上踩出几道浅浅的裂痕,马匹低头嗅了嗅地面,没有多余的动作。堤坝方向的水面依然平静。
吕布在高地上看到了曹操策马前移的那十几步。他的目光一直随着曹操移动,等那道移动停下来之后,他把已经举到半空的手放了下来,策马沿着高地边缘横向移动了一段距离,让骑兵在高地边缘重新调整了阵型。他仍然没有下令放水。曹操没有继续向前推进,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没有说话。他站在阵列中央,目光仍然落在那道坝上,像是要确认那道尚未开裂的墙体,不会在他转身之后突然沿着他预想之外的方向自行断开。
张辽的骑兵在曹军后方保持着适中的压力,他们绕着曹军后卫部队的边缘来回移动,马蹄在干裂的河滩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印痕,像是在确认他们是否还留有可以转身的空间。有一队骑兵试图加速逼近,又在中途勒住了马,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夜色中拉住了它们的缰绳,让它们在靠近之前重新收住步幅。
曹操在下午申时左右下令后撤。他后撤之前又看了一眼那道坝,水面依然平静,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放在了河床上,阳光从镜面上折回,映在他的脸上,让他眯了一下眼睛。他拨转马头,在暮色中沿着官道向许昌方向驰去。骑兵在前,步兵随后,辎重在最后,各营按照撤退序列依次移动,没有混乱。
吕布在高地上看着那支队伍在暮色中渐渐缩小成一道灰线,然后消失在官道的转弯处。他仍然没有放水。他在高地上多留了一会儿,等到那道灰线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以下,才拨转马头,沿着高地的缓坡策马而下。他返回临时营地时,张辽正蹲在火堆边烤手。他站起来,在吕布走近时开口问了一句:“那道坝,今晚放不放?”吕布在他旁边蹲下来,伸出手在火堆上方烤了一会儿:“不放。留着。等他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水还在那里。”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对过多次的事实,那道堤坝不需要通过放水来证明它的有效性,它只需要在那里蓄着水,水位线沿着坝体缓缓上升,像一页正在被缓慢浸湿的信纸,等着下一次被打开。那些蓄着的水不会因为曹操的退兵而消失,它们只是暂时沉在冬季的河床里,等春汛来临时沿着他预先留好的缝隙找到新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