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夏至。
岭南的暑气来得又早又稠,天光刚亮透,酒泉镇的石板路便被晒得发白。
蝉鸣从镇口老榕树的浓荫里泼洒开来,一波高过一波,搅得人心头跟着燥。
镇西永乐义庄却是一派难得的清凉宁静。
三进的院落经过半年多的精心打理,已不见当初破败。
前院正堂挂了新匾,上书“茅山清微道场”六个朴拙大字,是九叔的手笔。
廊下晾晒着新采的草药,艾草与菖蒲的气味混着淡淡檀香,随风散入庭院。
东厢改作了药室,蔗姑正在里头分拣药材,捣杵声规律而轻快。
西厢是经室与客房,如今收拾得整齐洁净。
后院则保留着原义庄的格局,停灵的空屋封了,另辟出静室、丹房与几间住人的厢房。
最引人注目的,是后院正中那方丈许见圆、用青砖新砌的太极阴阳池。
池子不深,约莫半尺,内壁用黑白两色卵石嵌出太极图案。
此刻池中并无水,却有肉眼可见的、淡薄如雾的青白二气。
正随着日头升高,缓缓沿着太极曲线流转。
白气向阳处凝聚,温煦平和。
青气聚于背阴面,清凉沉静。
两气交界处,丝丝缕缕交融,产生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安定的能量场。
这便是姜烨半年来调理酒泉镇地脉的核心成果,以原先那凶险的“三煞位”为基。
借地势走向与残余龙气,布下“导阴化阳阵”。
将原本淤积暴戾的阴煞死气,逐步疏导、转化,形成如今这阴阳相对平衡却又能量异常充沛的特殊“灵眼”。
此刻,姜烨便盘膝坐于池畔一方青石上。
双目微阖,呼吸绵长若有若无。
周身并无耀目光华,只皮肤下隐隐有温润光泽流转,仿佛上好的暖玉。
一呼一吸间,池中流转的青白二气便随之微微波动。
似有灵性般,分出一缕极细微的,融入他周身窍穴。
《五灵炼血术》运转于无声无形之中。
半年沉淀,筑基圆满的境界早已稳固如山。
当初因强行施展“本源血箭”而濒临崩溃的道基,非但彻底弥合。
更因炼化血池精华、融汇搬山气血精要、以及这半年来不断梳理调和阴阳地气,变得异常坚韧与灵动。
气血之海浩瀚而温顺,阴阳二气如臂使指。
若说从前是锋锐逼人的利剑,如今便似藏锋于鞘的古玉,内敛而深不可测。
姜烨所修的,早已不是《血海五灵术》那燃烧生命的极端法门。
而是脱胎其理、融汇正统,自成一路的《五灵炼血术》。
讲究以身为炉,气血为材,阴阳为火,炼的是生生不息、圆融自在的根本。
右臂那截阴阳臂骨如今与他气血水乳交融,不再是外来的“异物”。
而是他道基的一部分,时时调和内外,妙用无穷。
“姜师兄!开饭啦!”
文才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这半年来少有的活力。
自酒泉镇劫难后,文才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虽然依旧有些怯懦毛躁,但做事勤快肯学,对九叔、蔗姑和姜烨更是发自内心的敬服依赖。
姜烨缓缓收功,睁眼时眸中神光湛然,随即隐去,恢复成温润平和的漆黑。
起身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前院走去。
饭堂设在东厢隔壁,是原来堆放杂物的屋子改的。
不大,但敞亮干净。
一张四方桌,蔗姑已摆好了碗筷。
一碟清炒豆苗,一碟腊肉蒸芋头,一盆冬瓜排骨汤,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简单,却透着家的气息。
九叔坐在主位,正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笺,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布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面容严肃,但比起半年前眉宇间那股常年紧绷的忧色淡了些许。
酒泉镇安宁,道场渐兴,姜烨这个“非正式”的弟子又争气。
他嘴上不说,心里是宽慰的。
“师父,怎么了?”
姜烨落座,见九叔神色不对小声的问道。
“哼!”
九叔把信纸往桌上一拍,没好气道:“还不是因为我那不成器的师兄,麻麻地!”
“麻麻地师伯?”
姜烨一怔,这名字听九叔提过几次。
语气多是无奈与不以为然,说是早年同门学艺的师兄。
这位师伯性情疏懒、邋遢随性,道法学得马马虎虎,偏又自视甚高。
出师后不知在哪个小地方混着,极少联络。
“看看他写的什么!”
九叔将信推过来满眼的怒容,姜烨恭敬的接过。
信纸是劣质的黄草纸,字迹潦草歪斜,好些地方被汗渍或油污晕开,勉强能辨:
“林九师弟(连“师弟”二字都写得大小不一):
见字如面。
速来任家镇(省城往南三百里,青山坳那个)救命!
你师兄我这次栽大了!任老太爷尸变,古怪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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