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虫谷回来后,明叔把剩下的钱投入这间贸易公司。
严格管控儿子的经济来源,逼着他来自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父子关系一度闹得很僵。
“少爷最近,安分了很多。”
彼得黄斟酌着词句:“在公司仓库帮忙清点货物,虽然时常抱怨辛苦,但至少每天按时上下班。”
“上周发薪水后,他去给太太(明叔已故妻子)买了束花扫墓。”
“剩下的钱好像存起来了,没见乱花。”
明叔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算他还有点人性。”
“要不是看在他死去老母的份上,我早就......。”
说到这里明叔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经历了生死,他对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恨铁不成钢之余,也多了几分复杂的、不愿言说的牵挂。
他现在拼命做事、努力“积德”,何尝没有一丝是想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多铺点路、多消点业障的心思?
“老板,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彼得黄看了看墙上的钟的道:“太太(指家中佣人)煲了汤。”
“好,回去。”
明叔合上账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璀璨的车河与对岸太平山模糊的轮廓。
香港的夜,繁华喧嚣,充满机会,也充满诱惑。
两年前从虫谷回来时,他站在这里心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茫然。
现在,心里虽然还揣着对生意的烦忧、对儿子的操心、对过往的余悸,但确实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钱
赚得辛苦,但干净。
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夜里睡得沉,因为“心安”。
“阿黄!”
明叔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跟着我这么多年,风里雨里,刀山火海,没少吃苦。”
“特别是前些年,尽干些提心吊胆的勾当。”
“现在跟着我做这无聊的小生意,会不会觉得......闷?没意思?”
彼得黄站在明叔的身后半步,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沉默而坚定。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霓虹。
看到了南海深处的惊涛、归墟的幽暗、虫谷的迷雾,最后又落回眼前这个微微发福、鬓角已有些花白的男人背影上。
“老板!”
彼得黄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笃定:“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有工开,有得住,吃得饱,睡得着。”
“不用再担心明天会不会横尸街头,不用再算计着从谁碗里抢食,也不用再看着您担惊受怕。”
彼得黄顿了顿,继续道:“在归墟,在虫谷,我跟着您不是为了发财。”
“是为了还您当年把我从码头烂仔堆里拉出来的恩,也是为了我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义’。”
“现在,恩还在,义也没变。”
“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活法。”
“我觉得,现在这样,更踏实。”
明叔身体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抬手似乎想拍拍彼得黄的肩。
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重重地“嗯”了一声。
许多话在他们之间,早已不必多说。
主仆二人关了灯,锁好公司门,走入香港夜晚依旧繁忙的街道。
明叔背着手、踱着步,看着街边琳琅满目的商铺和行色匆匆的路人。
忽然对彼得黄说:“阿黄,你说咱们以后要不要试着做点跟内地山区助学有关的小生意?”
“我听说那边有些手工艺品、土特产,其实很有特色就是缺销路。”
“咱们帮忙联系一下,既能赚钱,又能帮到人,是不是功德更大一点?”
彼得黄看着明叔眼中重新亮起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光芒,但这次那光芒背后似乎确实多了点别的东西。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可以慢慢筹划,先从了解情况开始。”
“对对对,要调研,要谨慎!”
明叔连连点头,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些。
两人汇入下班的人流,背影渐渐消失在香江璀璨的灯火深处。
街角,一个卖《八卦周刊》的报摊上,头条标题赫然是某富豪家族的灵异传闻。
明叔余光扫过,下意识想凑过去看看。
脚步一顿,最终还是摇摇头径直走了过去。
那些光怪陆离、与他过往纠缠不清的另一个世界。
似乎正随着他踏实的脚步,被一点点留在身后。
而前方,是平凡、琐碎、或许偶有善举、需要精心经营,但让他感到“心安”的人间岁月。
至于深水埗旧楼里那个叫何应求的年轻人,以及那枚静静躺在银行保险箱深处的、属于姜烨的联络符角,那是通往另一个波澜壮阔世界的微弱线索。
明叔知道它们的存在,也会在能力范围内。
以他自己的方式,谨慎地关注、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提供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
但现在,他更想先做好眼下的贸易单子。
管好不争气的儿子,捐好下一笔善款,然后回家,喝一碗热汤。
江湖夜雨十年灯。
有些灯,熄灭了,沉入了归墟的深海。
有些灯,在惊涛骇浪后。
选择在平凡的人间烟火里,静静地、安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