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烈端起那杆缴获来的三八大盖。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老铁匠王师傅那只独眼瞪得布满血丝,双手死死抠着大腿上的粗布裤子。
政委下意识地抓紧了杨首长的胳膊。
大壮和那群幽灵队员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百米外。
挂着一块从日军装甲车上拆下来的防弹钢板,上面用白灰画了一个简易的靶心。
这颗子弹,是用大锅熬出来的土法底火,是用废弃铜壳重新敲打的容器,火药更是山里的蝙蝠粪提纯出来的。
能响吗?
会炸膛吗?
威力够吗?
无尽的忐忑悬在每一个抗联先辈的心头。
陈烈没有瞄准太久。
他的手指稳稳地压在了扳机上。
“砰!”
一声清脆而爆烈的枪响,在仙人洞内轰然回荡!
没有炸膛!
没有卡壳!
枪口喷出一团微不可察的硝烟,后坐力完美地传导至陈烈的肩窝。
“当!”
一百米外,那块厚重的日军防弹钢板,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悲鸣!
陈烈面无表情地放下枪。
拉动枪栓。
“咔哒。”
一枚底部带有清晰撞针凹痕的黄铜弹壳,冒着一丝青烟,欢快地弹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完美击发。
退壳顺畅。
“中……中了没?”
大壮咽了一口干沫,声音抖得像筛糠。
陈烈没说话,只是下巴微抬,示意他们自己去看。
王老头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那条本就不利索的腿,此刻却跑得比谁都快,跌跌撞撞地扑到了百米外的那块钢板前。
杨首长、政委,还有二十几个修械兵,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煤油灯凑近。
钢板正中央,那个白灰画出的靶心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深陷的弹坑!
不偏不倚,正中十环!
弹头虽然没有彻底击穿这块特种装甲钢,但却生生撕开了一道恐怖的裂口,半枚变形的铜芯死死嵌在钢铁之中!
“响了……真他娘的响了!”
王老头颤抖着手,摸着那个滚烫的弹坑,指尖被烫得发红,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威力比小鬼子原厂的还要大!”
一名老修械兵凑近看了看弹坑的深度,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底火没受潮,火药燃烧充分!陈教官给的那个法子熬出来的火药,比东洋人的强!”
杨首长死死盯着那个弹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一把推开众人,大步走到那枚掉落在地上的空弹壳前。
弯腰,捡起。
这枚有些斑驳的黄铜弹壳,在他粗糙的掌心里,重逾千斤。
“好……好啊!”
杨首长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眼眶却已经彻底红透。
“老赵,你看到了吗?”
杨首长一把抓住政委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
“咱们自己的子弹!咱们抗日联军,能自己造子弹了!”
政委别过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连连点头,却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带过兵、打过游击的人才懂。
没有后勤、没有弹药,是何等的绝望。
为了缴获几箱子弹,他们得拿几十、上百个鲜活的兄弟去填!
现在,他们有了底气!
这底气,不是谁施舍的,而是这台机器,这双长满老茧的手,硬生生砸出来的!
“哇”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突然在溶洞内响起。
是王老头。
这位瞎了一只眼、在奉天兵工厂打了一辈子铁的倔老头。
这位当年看着东北沦陷,看着兵工厂被日寇霸占,屈辱逃进深山的硬汉。
此刻,他猛地转身,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台被他亲手浇筑出来、丑陋无比的“缝合怪”机器前。
他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冰冷粗糙的生铁框架,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老天爷开眼啊!”
“俺们不用再拿着烧火棍去拼命了!”
“俺那被鬼子机枪打成筛子的大儿子啊!你睁开眼看看,你爹给咱们抗联,造出能杀鬼子的铜花生了!”
王老头的哭声,瞬间点燃了溶洞内所有人的情绪。
二十几个修械兵,大壮,猴子,还有外围警戒的幽灵队员。
这些流血不流泪的关东汉子,此刻全都在这台冰冷的机器前,红了眼眶,泪如雨下。
那不是软弱。
那是几千个日日夜夜,被逼在生死边缘的极致宣泄!
陈烈站在阴影里,看着这场属于先辈们的悲怆狂欢。
他的拳头微微握紧。
他没有打断他们。
他知道,这群汉子需要这场大哭。
把心里的憋屈、恐惧、绝望,全部哭出去。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群人,就会变成这片土地上最坚硬的钢铁。
良久。
哭声渐渐平息。
王老头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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