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冯玥果真起了个大早。
她推开房门时,院子里的雪还没扫,石桌上积了寸把厚的白絮。
冯仁已经站在院子中央了,脚下那片青草比昨日又扩大了一圈。
露出黑油油的泥土,在满地白雪里格外扎眼。
“爹。”冯玥拢了拢披在肩上的夹袄,踩着雪走到他面前,“您不会一夜没睡吧?”
冯仁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冯玥今日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嘴唇上有了些血色,眼底那股灰败也褪了大半。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她手里。
“这是我昨晚写的。
太极的内功心法,我根据你的脉象做了些调整。
你之前的练法太刚猛,伤及肺经,往后改走柔脉,以温养为主。”
冯玥接过册子翻了翻,册子不过十来页,字迹潦草得很,墨迹深浅不一。
有几页的字歪歪扭扭,显然是写到后半夜手腕发酸了。
她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冯仁,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别在那儿感动了。”冯仁朝院墙边努了努嘴,“去,绕院子走三圈,把气血走开。”
冯玥应了一声,把册子揣进怀里,沿着院墙慢慢走了起来。
步子不快,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
冯仁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她,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转了一圈又一圈。
三圈走完,冯玥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呼吸却比方才更匀了些。
冯仁让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站在她身后,双掌抵住她后心,将真气缓缓渡入。
这一回他渡得比昨日更慢。
真气如涓涓细流,一丝一缕地渗入冯玥的经脉,温养着她这些年被刚猛内力损伤的肺腑。
半炷香后,冯仁收回手掌,额角隐隐沁出一层汗。
他拿袖子擦了擦,在冯玥对面坐下。
冯玥睁开眼,感觉胸腔里那股闷了许久的浊气散了不少,呼吸之间竟有了几分久违的清爽。
她看着冯仁额角还没擦干的汗迹,忽然开口:“爹,您昨晚写册子写到几更天?”
“三更吧。年纪大了,觉少。”
“那您今早渡的真气,多久能练回来?”
“三五天吧。怎么,怕你爹虚耗过度,回头让风一吹就倒了?”
冯玥没有接话。
冯仁接着道:“冯宁那丫头要是来找你切磋,你把她给我揍趴下。
揍得越狠越好,省得她整天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冯玥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又咳了两下,但这次咳得比昨日轻了许多。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爹,冯宁的天罡诀,也是您教的?”
冯仁重新在石凳上坐下,“那丫头的资质比你当年还好,丹药堆上去之后自己摸索着就通了。
我只是偶尔指点两句,大多都是袁老头跑过来教的。
那玩意我研究过,练岔了是要走火入魔的。”
“那您昨晚给我写的这套心法……”
“这个是我年轻的时候,跟孙老头研究的太极养生拳法。
这玩意实际上就是后世的太极拳。
是明朝一个叫张三丰的人创的。”
“爹,张三丰是谁?”
“一个道士。”冯仁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据说是真武大帝转世,后世拍了很多有关他的电影和电视剧。
他创了一套拳法,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
到我们那一代,大多数人学的都是调和阴阳的养生拳。
真正得到传承的太极拳,都是道士。”
“那您打的那套?”
“养生拳,大学选修课学的皮毛。
毕业后进了企业,牛马一个,天天被压榨。
领导一天一个目标,一天一个规矩,要是没这点皮毛,我怕是要猝死在任上。”
冯玥靠在引枕上,听着冯仁絮絮叨叨地讲那些她听不懂的词。
什么“大学选修课”,什么“企业牛马”,什么“领导一天一个目标”。
这些词拆开来每一个字她都认得,拼在一起却像天书一样。
可她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她发现父亲说起这些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不是怀念,也不是伤感,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却发现那条路早就被风吹没了。
……
前院。
冯昭对着两个草人苦练技术。
白雪压在他的身上,闭着眼。
卧槽!索隆?无刀流……冯仁w(?Д?)w。
冯昭已经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
不是他不想动,是动不了。
方才他试着把那股“势”从丹田里提起来,提到胸口时气息一岔,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
雪花落在他肩头、发顶、睫毛上,越积越厚,远远看去活像个雪人。
“爷爷……”冯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嘴唇冻得发紫,“救我……”
“救你?”冯仁端着茶碗靠在廊柱上,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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