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哨烟应的办法传开后,朝堂上有人觉得小题大做。
“陛下,村中设锣,自古亦有。”
“如今张榜记功,是否太过?”
“百姓自守固然可嘉,但若过分倚重,恐显朝廷兵力不足。”
这话刚说完,赵桓就看向他。
那官员心头一紧。
赵桓没有生气。
只是问:“你听过金兵游骑袭村的锣声吗?”
那官员愣住。
“臣……未曾。”
“那你见过村仓被烧后,百姓饿着来城下求粮吗?”
“臣……”
“你知道三声锣能给第一营争多少时间吗?”
官员答不上来。
赵桓道:“不知道,就别急着说太过。”
殿中安静。
这几日,赵桓说话越来越少绕。
不是不讲理。
是他已经厌倦了那些站得远远的人,对着流血的地方评“太过”。
李纲上前道:“陛下,锣哨烟应可入勤王整兵附令。”
“村自守,军接应,城内应。”
“若能成网,金兵游骑袭扰会难许多。”
种师道点头。
“且能省兵。”
“不是每村驻一队兵。”
“而是每村先有眼睛。”
赵桓看向那名官员。
“听见了吗?”
“锣不是替朝廷打仗。”
“锣是让朝廷知道哪里该救。”
那官员脸色羞红,低头称是。
赵桓又道:“传旨。”
“前沿诸村锣哨,不可只设不练。”
“每三日演一次。”
“军中不得笑百姓。”
“谁敢说百姓无用,让他去李家村听锣。”
这句话传出去后,张顺笑得差点捶墙。
“这句像官家说的?”
太学生点头:“是。”
张顺道:“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旁边人吓得看他。
张顺赶紧补一句:“我夸呢。”
锣哨演练很快开始。
第一批是李家村、王家庄、旧堤东口三个点。
岳飞带传报小队负责教。
阿石现在也能教别人了。
他站在王家庄村口,对几个青壮说:
“三声锣。”
“第一声,知道。”
“第二声,动。”
“第三声,老弱撤。”
一个村妇问:“鸡呢?”
阿石顿住。
怎么又是鸡?
旁边乡勇笑出了声。
岳飞走过来,认真道:
“鸡鸭能赶就赶。”
“赶不了,先人。”
那村妇叹气:“那可是下蛋鸡。”
岳飞想了想,道:“每村设两人赶牲口,不许所有人都去。”
村妇点头:“这还差不多。”
阿石偷偷松了一口气。
他发现,带百姓演练,比带乡勇还麻烦。
因为百姓的问题更多。
可这些问题不是胡闹。
鸡鸭、粮袋、老人、孩子、药罐、祖宗牌位。
每一样都是真日子。
你不管,百姓就不信你是真护他们。
演练第一遍,乱得不成样子。
三声锣敲完,有老人找鞋。
有孩子找狗。
有妇人回屋拿被子。
有青壮往错方向跑。
岳飞看得头疼。
韩世忠在旁边笑到不行。
“怎么样?”
“金兵听话吧?”
岳飞苦笑。
第二遍,稍好一些。
第三遍,终于能按路撤到内圈小坡。
老汉拄着木杖坐在坡上,像个监督官。
见有人慢了,便骂:
“锣响了还拿被子?金人等你铺床?”
众人哄笑。
笑归笑,动作快了。
这套演练很快传到各村。
村里人一开始觉得麻烦。
可有李家村先例,大家心里都知道,这不是官府闲着没事折腾人。
是真能救命。
城中第三十四榜贴出。
锣哨烟应演练。
李家村三遍成。
王家庄二遍乱,三遍顺。
旧堤东口需再练。
人先于物。
牲口有人管。
祖宗牌位可随迁,但不得堵路。
这一榜贴出,百姓围着看,笑得很大声。
“祖宗牌位可随迁,但不得堵路?”
“这也写?”
太学生也忍笑:“写了就少吵。”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点头。
“对,真到了时候,人一急,啥都想拿。”
孩子问:“娘,我们家拿什么?”
妇人想了想。
“拿你。”
孩子认真道:“我自己跑。”
老医婆在旁边道:“你跑得慢,还是让你娘拿。”
城里笑声多了一些。
可笑声背后,是秩序在一点点长出来。
金兵游骑也发现了变化。
过去他们靠近村子,村人后知后觉,仓忙乱逃。
如今远远一动,锣声便响。
烟也跟着起。
宋军未必立刻到。
但村人先撤,村仓先关,青壮先上预定位置。
游骑袭扰的便宜少了很多。
完颜宗望听说后,脸色阴沉。
“宋人让村民敲锣?”
谋士点头。
“还张榜记功。”
完颜宗望冷笑:“大宋已经靠老农敲锣守国了?”
谋士没有笑。
他低声道:“能敲响,也麻烦。”
“为何?”
“因为这说明宋人的守,不只在城墙上了。”
完颜宗望看向他。
谋士道:“城墙破一处,尚可攻。”
“可若每个村都有眼睛,每条路都有烟,游骑就难咬。”
完颜宗望沉默片刻,眼中怒意更深。
宋人本该散。
可他们竟然在战后一点点织网。
这网很粗。
很土。
不漂亮。
却开始拦马蹄。
帝王殿深处,林墨看着锣哨烟应的画面,目光微动。
百姓无用?
华夏多少次乱世里,最先发现敌影的,往往就是村口那个老汉。
最先藏粮的,是妇人。
最先报信的,是孩子。
最先挖沟堵路的,是青壮。
若朝廷看不见他们,他们便只会被史书写成“民乱”“流民”“百姓死伤无数”。
而现在,汴京的史书里,终于给一面老锣留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