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放回俘民后的第三日,汴京宣德门下聚了不少村人。
不是官府硬召来的。
是各村里正、老人、妇人、青壮自己推了几个人来。
李家村老汉坐在最前头。
王家庄的里正带着那名曾问“官家的话出了城还算不算”的村人。
旧堤东口来了一个瘦小妇人,她丈夫在金兵游骑袭扰时被打伤,家里还有两个孩子。
赵桓没有坐在高楼上。
他让人在门下摆了几张粗凳。
自己站着听。
百官站在后面,神色各异。
有些人觉得这不成体统。
官家听村妇老汉说锣哨?
可没人敢开口。
因为前几日,汴京就是靠这些“不成体统”的人,一点点把城守住的。
赵桓开口第一句便说:
“金人说,撤锣哨,散勤王,他们可退远。”
“今日朕想听你们说。”
“锣哨留不留?”
“勤王兵留不留?”
老汉第一个开口。
“留。”
说完,他又补一句:
“但别老挑农忙时候练。”
人群里有人笑了。
赵桓也点头。
“已改五日一练,避农时。”
王家庄里正道:“锣哨要留。”
“但军爷巡路时,马别踩田。”
赵桓看向李纲。
李纲道:“已入令。踩田赔。”
旧堤东口那妇人抱着孩子,声音有些怯。
“锣要留。”
“可金人若因为锣回来报复……”
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我们怕。”
门下安静。
赵桓没有说“别怕”。
这两个字太轻。
他只是问:“若撤锣,你怕不怕?”
妇人愣住。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道:“也怕。”
“为何?”
“没锣,来得更突然。”
赵桓点头。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闭眼安静。”
“是眼睛睁着,也有人接应。”
妇人眼泪一下掉下来。
“是。”
这一个“是”,比朝堂上的百句议论都重。
赵桓转身看向百官。
“听见了吗?”
“百姓要安生。”
“不是要闭眼。”
殿前无人敢答。
种师道坐在一旁,低声对李纲道:“这句话该上榜。”
李纲点头。
果然,当日第三十七榜就写了这句话。
百姓要安生,不是要闭眼。
锣哨留。
勤王留。
巡路避田。
演练避农时。
踩田赔。
军民接应,不许强迁,不许强征。
榜下人群看得很久。
脚夫弟弟笑道:“官家现在真会说人话。”
旁边太学生咳了一声:“慎言。”
脚夫弟弟连忙改口:“我是夸。”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看着榜,轻声道:“闭眼才最怕。”
孩子问:“闭眼怎么看金兵?”
她摸摸孩子的头。
“所以不能闭。”
与此同时,朝堂里那些原本想借俘民传话发难的人,像被堵住了嘴。
他们本来准备说“百姓畏战,民心求安”。
可现在百姓自己说了。
怕归怕,锣要留。
勤王兵要留。
只是别踩田,别误农时,别强迁强征。
这不是撤防。
这是把防备做得更像日子。
赵构在旁边听完这些话,心里触动很深。
他以前听“民心”,觉得像一个大词。
如今才知道,民心其实很碎。
一块田。
一只鸡。
一面锣。
一条撤路。
一个不被踩坏的麦垄。
你守住这些,百姓才会信你守国。
会后,赵构找到岳飞。
“护迁和锣哨册,要加一项。”
岳飞问:“什么?”
“巡路赔田。”
岳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该加。”
阿石在旁边听见,脸有些绿。
“又要记?”
岳飞看他。
阿石叹气。
“记就记吧。”
他现在已经明白,第一营的命,好像就是不停记这些小事。
可小事记多了,村里人见他们来,门确实开得快了。
这比什么都真。
城外金营听说宋廷让村人到宣德门下说话,谋士沉默了很久。
完颜宗望冷笑:
“宋主现在连村妇都问?”
谋士道:“这正麻烦。”
“麻烦什么?”
“他若只问朝臣,我们有法子让朝臣说话。”
“他开始听村人,许多话就不好骗了。”
完颜宗望脸色一沉。
谋士低声道:“那几个放回去的俘民,没有搅乱锣哨。”
“反而让宋廷把锣哨修得更细了。”
完颜宗望一脚踢翻火盆边的木架。
火星四溅。
他想用百姓的怕去拆汴京的眼睛。
可宋人竟把这怕拆开,一条条写成了新规。
这座城,越来越不好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