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宫里来的核器人,先摸摸断弩(1 / 1)

宦官核军器的提议被赵桓驳回后,宫里还是来了人。

不是掌权的内侍。

是少府派来的器作匠。

三个老匠,一个年轻匠徒。

带头的姓孙,手背全是旧疤,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黑灰。

他进第一营军器棚时,没有先问账。

先拿起一张断弩。

手指摸过弩臂裂口,又把耳朵凑近轻轻一弹。

声音发闷。

孙老匠皱眉。

“这弩不能再用。”

军器吏赶紧道:“还能撑一两次。”

孙老匠抬头。

“撑在你手上?”

那军器吏一噎。

孙老匠把断弩递给岳飞。

“你拉。”

岳飞接过,试着一拉。

弩弦刚绷一半,弩臂发出细微的裂声。

阿石吓得后退。

孙老匠冷冷道:“看见没?”

“上城时它断,断的不是弩,是人的手。”

军器吏脸色白了。

韩世忠在旁边抱臂。

“这老头说话中听。”

孙老匠瞥他一眼。

“你刀也该磨了。”

韩世忠低头看自己的刀。

“我刚磨。”

孙老匠道:“刃口卷了。”

韩世忠不服,递过去。

孙老匠只看一眼,拿指腹轻轻一刮。

“你砍过甲片后没细磨。”

韩世忠摸了摸鼻子。

“行,你中听。”

这一次军器核验,和朝堂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人坐在桌后拿笔问“弩几张、箭几捆”。

孙老匠让人把弩一张张挂出来。

能用的打白记。

可修的打黄记。

不能用的打黑记。

箭杆弯的挑出来。

箭头松的重钉。

盾牌皮面开裂的补皮。

火油罐封口不严的另放。

岳飞带乡勇在旁边帮忙搬。

搬着搬着,他就看明白了。

军器不是账上的数。

一百张弩,若三十张暗裂,账上仍是一百。

上城时,可能只剩七十张能救命。

阿石也看得发毛。

“岳头儿,幸亏查了。”

岳飞点头。

“嗯。”

孙老匠听见,哼了一声。

“查不是让你们少东西。”

“是让你们别拿坏东西去送死。”

这句话传到军中,很快让士卒们对核器没那么反感。

之前听说要查军器,许多人以为又是来卡他们、拖他们、扣他们。

现在看见孙老匠亲手把断弩挑出来,还骂军器吏,士卒反而围上来看。

一个老卒拿着自己的盾问:“老匠,你看看我这个。”

孙老匠摸了摸。

“还能用。”

老卒松了口气。

“这盾替我挡过一箭。”

孙老匠道:“那就好好补。”

他让匠徒拿皮条补好。

老卒拿回盾时,像拿回一个老朋友。

周监营和许监营也在旁边看。

周监营这几日学了旗锣烟,已经没了刚来时那股干净文气。

鞋上泥还没干。

他看着断弩堆,低声道:“若只看账,真看不出来。”

许监营道:“所以明账司里得有懂行的人。”

周监营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账目清楚,事情便清楚。”

孙老匠耳朵尖,听见了。

他头也不抬地道:“账是账,物是物,人命是人命。”

周监营怔住。

他低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当天查出第一营军器问题不少。

断弩十二张。

可修弩二十七张。

箭头松脱四捆。

盾牌需补二十三面。

火油罐封口不严七个。

这数字不算漂亮。

刘承节脸色难看。

他担心上榜。

孙老匠看他一眼。

“怕丢脸?”

刘承节没吭声。

孙老匠道:“坏东西不上榜,明日坏在城上,你更丢脸。”

刘承节叹了口气。

“上。”

于是第四十五榜贴出。

第一营军器初核。

断弩十二,可修弩二十七,箭头松脱四捆,盾牌需补二十三,火油罐封口不严七。

已分白、黄、黑三记。

可用者用。

可修者修。

不可用者弃。

核器不是扣器,是救命。

榜下有人看得心惊。

“坏这么多?”

旁边老兵道:“打了那么久,不坏才怪。”

脚夫弟弟问:“那之前咋没查出来?”

太学生道:“账上只写有多少,不写好坏。”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立刻道:“这不行。锅也得看漏不漏。”

众人又笑。

孩子抬头问:“娘,弩像锅吗?”

妇人想了想。

“锅漏了,人饿。”

“弩坏了,人死。”

孩子吓得不说话了。

第一营军器棚里,岳飞和阿石帮着修弩搬盾,一直忙到天黑。

孙老匠坐在门口,拿小刀削一根箭杆。

岳飞走过去,行了一礼。

“孙老丈,您以前修过军器?”

孙老匠没抬头。

“修了一辈子。”

“上过城吗?”

“没。”

岳飞有些意外。

孙老匠道:“我这辈子没杀过一个金兵。”

他把削好的箭杆递给岳飞。

“但我修过的弩,杀过。”

岳飞接过箭杆,心里一震。

孙老匠抬头看他。

“小子,别只记拿刀的人。”

“给你刀的人,也别忘。”

岳飞低头。

“记住了。”

夜里,赵桓看着军器榜,沉默很久。

他想起从前朝堂上的军器奏报。

多少弩。

多少箭。

多少甲。

数字齐整得像好看文章。

可真正上城时,弩会断,箭会松,甲会裂。

账清楚,不等于命稳。

他提笔,在明账司后补一条。

“军器账,数与质并记。”

“匠人有名。”

“不许只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