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使说难谈。
夜里,金兵就来了。
不是大队。
二十余骑,绕开旧堤明路,摸向王家庄后仓。
他们显然知道宋军在谈。
也知道朝堂里有人怕“坏和气”。
所以挑了这个时候。
夜里风大,锣声不容易传远。
王家庄后仓离村口锣哨还有一段路。
若他们摸得够快,点火就走,宋军赶来时只剩黑灰。
可他们没想到,王家庄现在有两面锣。
一面在村口。
一面在后仓。
这是妇人们提的。
因为村口锣救过李家村,王家庄的几个妇人觉得,自家后仓离村口远,真有事怕来不及。
里正一开始嫌麻烦。
那个瘦小妇人直接说:“粮烧了你赔?”
里正没话了。
于是后仓也挂了一面小锣。
今夜,最先听见马蹄的,就是守后仓的老妇。
她耳朵不好。
但狗先叫了。
狗一叫,她从草垛边坐起来,眯着眼看黑影。
下一刻,她抡起木槌就敲。
当!
当!
当!
声音不如村口那面亮,却足够惊醒附近青壮。
王家庄顿时动了。
后仓门关上。
青壮上土墙。
孩子往内屋躲。
村口锣随后跟着响。
烟号在夜里点不出白烟,便换火盆遮放三次。
第一营夜巡队就在不远处。
岳飞听见锣声时,立刻翻身上马。
“王家庄后仓!”
阿石肩伤未好,仍跟在队里。
他脸色一变。
“金兵趁谈判来?”
韩世忠提刀上马,冷笑:
“他们谈他们的,咱砍咱的。”
刘承节也迅速整队。
这几日第一营被训得很熟。
不问废话。
看锣。
看火。
按路走。
宋军赶到时,金兵已经靠近后仓。
他们见村里有防备,准备强放火。
岳飞带传报小队先到,没硬冲。
他让乡勇堵住出村小路,防金兵烧不成后抓人。
韩世忠从左侧杀入。
刘承节带老卒压后。
金兵没想到宋军反应这么快,火把刚点起,就被箭压住。
一个金兵冲到草垛旁,正要丢火。
阿石举盾撞了过去。
肩上的伤被震得一疼,他眼前发黑,却仍把那人撞偏。
火把落在泥地里。
岳飞一枪补上,将那金兵逼退。
老妇在后仓门里喊:“火!火!”
岳飞回头:“没着!”
老妇立刻又喊:“那就好!”
这嗓门比锣还响。
韩世忠在混战里听见,笑骂:“老太太比你们都稳!”
战斗很快结束。
金兵死了三人,伤一人被擒,余者退走。
后仓没烧。
村人只伤了两个。
抓到的金兵左脸有疤。
阿石一眼认出来。
“岳头儿!破亭那天灰帽!”
岳飞也认出来了。
正是金使随从里那个悄悄看旧堤西路的人。
韩世忠走过来,蹲下看那俘虏。
“哟,白天谈,晚上烧。”
俘虏咬牙不说。
韩世忠也不急。
“带回去。”
第二日,破亭谈判照旧。
金使刚坐下,脸上还带着昨日那种冷傲。
吴副使没有先开口。
许监营把一只烧焦的火把放在桌上。
随后是俘虏的腰牌。
最后,是阿石认出的供词。
金使脸色瞬间变了。
吴副使看着他。
“金使昨日说,大金愿退三十里。”
“昨夜,你的随从摸王家庄后仓放火。”
“这叫退?”
金使怒道:“这是游骑私行!”
许监营低头记。
金使眼角一跳。
吴副使道:“既是私行,那大金交代如何约束游骑?”
金使盯着他。
“宋使是在质问我大金?”
吴副使袖中手又出汗了。
可他看见桌上那支焦黑火把,想到后仓老妇那一声锣,忽然稳住了。
“不是质问。”
“是问和议还算不算数。”
亭外,岳飞站得很直。
他第一次知道,昨夜守住的后仓,不只是一处粮。
也是今日谈判桌上的一根骨头。
金使沉默很久。
最后冷冷道:“我会回营查。”
吴副使道:“查可以。”
“但在查清前,大宋复议六条不改。”
“另加一条。”
“金军谈判期间,若再有游骑袭宋村仓,则金帛牛酒暂缓。”
金使猛地抬头。
吴副使也抬头看他。
怕仍在。
但这一次,他没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