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结案之后,旧堤各村都开始盯草绳。
这本来是好事。
可盯过了头,又生出新麻烦。
有人看见三绕反穿就喊梁乙来了。
有人看见孩子打草结也要抓。
甚至有个卖草鞋的老汉,因为鞋绳绕得像,被人堵在村口盘问了半天。
岳飞赶到时,老汉气得胡子直抖。
“我编了二十年草鞋,编成金人了?”
阿石在旁边想笑不敢笑。
岳飞让人放开老汉,亲自赔礼。
老汉不依不饶。
“我这草鞋还卖不卖了?”
民务副册的小吏赶紧记:草鞋绳结不得误作梁乙旧结,除非与警讯地点、异常人迹、传信木片等并见。
老汉听了仍不满意。
“那我今天耽误的买卖呢?”
赵构正好巡到这里,便按误拦半日补两升粮。
围观的人一阵哄笑。
老汉收了粮,气才顺。
“这还差不多。”
王家庄老妇在旁边冷冷道:“以后你编鞋,别编得像奸人的绳。”
老汉瞪她:“我编鞋时,梁乙还在吃奶!”
两人吵了起来。
岳飞头疼。
他现在发现,旧堤巡哨小校不好当。
管少了,金人钻空。
管多了,草鞋老汉都能被盘成奸细。
回到巡哨屋,他把草绳令改了一遍。
疑结三查。
查人。
查地。
查事。
不得只凭绳结拿人。
若有亲人被胁,先报不罪,隐瞒传信再罚。
阿石看完,问:“岳头儿,先报不罪,会不会有人故意报假?”
岳飞道:“报假也查。”
“那不累死?”
岳飞揉了揉眉心。
“总比让人不敢报好。”
张小乙坐在旁边,忽然说:“真牙印也会变。”
岳飞看向他。
“什么意思?”
张小乙拿起梁婆子画的草结,又拿起一根新草绳。
“梁乙若知道我们看牙印,下次他会不咬。”
王二木点头。
“也可能让别人咬。”
屋里安静下来。
阿石小声道:“那这个结不就没用了?”
岳飞摇头。
“有用。”
“但不能只靠它。”
他在册上又添了一句。
旧识只作提醒,不作定罪。
敌会改,人也会学。
这句话写完,周监营看了很久。
“这句该给朝堂看。”
岳飞一愣。
周监营苦笑:“朝堂上也常有人拿旧识定人。”
“某人从前如何,便永远如何。”
“某策从前有用,便永远有用。”
“某话听着忠,便一直忠。”
许监营在旁边道:“你最近很会感慨。”
周监营瞪他一眼。
可这句话还是被抄进了守御总司。
李纲看到后,也沉默了一会儿。
敌会改,人也会学。
这句话太适合如今的大宋。
金人会改。
朝臣会改话术。
赵构会改,岳飞也会改。
连秦桧那条毒路,也会换衣裳。
若只靠旧印象,就会被牵着走。
两日后,金营那边果然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草结。
是牙印。
旧堤东口外的土坡上,出现了一个真正有齿印的三绕反穿结。
梁婆子被请来时,手抖得很厉害。
她拿起那根绳,看了很久。
“像。”
岳飞问:“这次有牙印。”
梁婆子点头。
“有。”
阿石低声道:“那是梁乙?”
梁婆子没有立刻答。
她把绳尾凑近看,忽然摇头。
“不像他的牙。”
众人都愣住。
梁婆子有些难堪,声音很低。
“梁乙小时候摔断过一颗门牙。”
“他咬绳,印会缺一点。”
“这个不缺。”
张小乙眼睛一亮。
“别人咬的。”
岳飞也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刚松一半,又沉下去。
敌人已经知道他们看牙印。
而且开始补牙印。
这说明旧堤的规矩,正在被对面学习。
他没有让人追。
只把现场封住。
王二木看脚印后说:“这次是从北面来。”
“几人?”
“两人。”
“回北面?”
“一个回北,一个往西沟。”
岳飞立刻判断:“分线。”
他没有全追。
派一队盯北线,只看不逼。
自己带人去西沟。
西沟里,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布包。
包里没有军情。
只有一枚铜钱,一小撮盐,还有半根女人用的发簪。
民务小吏一看,脸色就变了。
“这是给梁婆子的?”
梁婆子年轻时在旧堤北逃难,常用这种木簪。
铜钱、盐、发簪,不像军情。
像儿子给娘的东西。
阿石骂道:“他还装孝子?”
梁婆子站在旁边,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着那半根发簪,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这是我以前的。”
“逃的时候断了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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