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抓笔的人,比抓刀的人更该见光(1 / 1)

灰棚被找到时,邵书吏已经准备跑了。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没有多少银钱。

最多的是纸。

旧归民草册残页。

疑录底稿。

旧纸坊假自首信底稿。

几张写了一半的构陷文。

还有一张最完整的。

题头是:

旧堤北路岳飞聚民养望事。

岳飞看到这张纸时,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阿石看一眼就火了。

“他还真敢写!”

韩世忠把纸拿过去扫了几行,脸色也沉下来。

文中写得很工整。

旧堤百姓不知朝廷,只知岳飞。

归民、盐户、逃妇、车夫、乡勇,多受其私恩。

岳飞借探归之名,聚民心于北路。

所发粥药,虽名朝廷,实归岳飞之望。

北路图入祖庙,恐为武臣邀名之始。

每一句都不是全假。

可每一句都缺了最该有的东西。

缺朝廷明令。

缺李纲总辖。

缺种师道定界。

缺韩世忠领队。

缺赵构民册。

缺开封府副册。

缺那些被绑、被熏、被推下沟、被拿名字当钩的人。

它只剩一个方向:

让赵桓怕岳飞。

邵书吏被抓住时,手里还握着笔。

他藏在灰棚后面的草垛里,浑身发抖。

阿石把他拖出来,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岳飞拦住。

“留活口。”

邵书吏抬头看见岳飞,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岳小校。”

“你抓了我,也堵不住笔。”

岳飞看着他。

“先堵住你这支。”

邵书吏脸色一僵。

他被押回旧堤时,很多人都来看。

这次和鲁跛不同。

鲁跛脸上有伤,腿瘸,身上带着血腥气,一看就是害人的恶徒。

邵书吏不一样。

他瘦,白,手指细,走路还会缩肩。

若不说,许多人会以为他只是个倒霉读书人。

可就是这么个人,把张小乙写成疑。

把杏娘写成疑。

把陈三娘的喊声写成可疑。

把一碗粥写成收买。

把岳飞奉令救人写成聚民养望。

审棚前,陈三娘来了。

杏娘抱着豆子来了。

张小乙抱着巡哨册来了。

孙满仓、赵二、周禾躺不动,但都让人抬到医棚门口听。

梁婆子也来了。

她不认识邵书吏。

可她知道,若这种人落笔,她也能被写成“投金向导之母,受岳飞私恩”。

到时候她雨夜拒随梁乙的痛,都会变成岳飞聚民的证。

审问开始后,邵书吏先哭。

“我也是被逼的!”

这句话太熟。

鲁跛说过。

梁乙也说过。

很多人都说过。

军法吏问:“谁逼你写疑录?”

邵书吏哭道:“阿骨里!”

“谁逼你盗旧归民草册?”

“金人……”

“你何时投到鲁跛处?”

邵书吏声音一顿。

“我……我只是保命。”

赵构坐在旁边,看着他。

“保命,为何卖册?”

邵书吏抬头,眼泪糊了一脸。

“不卖册,我就活不了。”

赵构道:“卖了册,刘小柱、杨二嫂、周禾、陈三娘这些名字就成了钩。”

邵书吏嘴唇抖了抖。

“我没杀人。”

陈三娘忽然开口。

“你写我疑。”

邵书吏看向她。

陈三娘脖子上的刀痕还没全好。

“你没拿刀。”

“可你写完,我差点又被人当成金营送回来的东西。”

杏娘抱着豆子,声音很轻。

“你写我儿子来历不明。”

豆子趴在她肩上,看着邵书吏,不知道这个人曾经差点把他的名字拖进泥里。

张小乙也开口。

“你写我疑。”

他抱紧巡哨册。

“我守的册,比你的干净。”

这句话让邵书吏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那个孩子,忽然像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他曾经也是写册的人。

可他的笔,真的比不过这个金营旧俘手里的巡哨册。

张小乙写锣绳、烟柴、马铃、归民、医棚帮工。

写得歪,却救人。

他写得端正,却害人。

邵书吏低下头,不再哭。

军法吏继续问。

他交代了灰棚细节。

阿骨里如何让他挑有功归民写疑。

如何让他写岳飞聚民底稿。

如何故意烧残纸,让“岳飞”“聚民”几个字流出去。

如何准备把完整文书送入汴京某些愿意接话的人手里。

问到最后,军法吏问:

“汴京谁接?”

邵书吏沉默。

棚里一下安静。

韩世忠手按刀柄。

阿石也盯着他。

邵书吏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

“我不知道名。”

赵构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邵书吏脸上露出恐惧。

“我只知道,他让人带话。”

“说朝堂里,最不缺怕武臣有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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