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棚被找到时,邵书吏已经准备跑了。
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
包袱里没有多少银钱。
最多的是纸。
旧归民草册残页。
疑录底稿。
旧纸坊假自首信底稿。
几张写了一半的构陷文。
还有一张最完整的。
题头是:
旧堤北路岳飞聚民养望事。
岳飞看到这张纸时,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阿石看一眼就火了。
“他还真敢写!”
韩世忠把纸拿过去扫了几行,脸色也沉下来。
文中写得很工整。
旧堤百姓不知朝廷,只知岳飞。
归民、盐户、逃妇、车夫、乡勇,多受其私恩。
岳飞借探归之名,聚民心于北路。
所发粥药,虽名朝廷,实归岳飞之望。
北路图入祖庙,恐为武臣邀名之始。
每一句都不是全假。
可每一句都缺了最该有的东西。
缺朝廷明令。
缺李纲总辖。
缺种师道定界。
缺韩世忠领队。
缺赵构民册。
缺开封府副册。
缺那些被绑、被熏、被推下沟、被拿名字当钩的人。
它只剩一个方向:
让赵桓怕岳飞。
邵书吏被抓住时,手里还握着笔。
他藏在灰棚后面的草垛里,浑身发抖。
阿石把他拖出来,恨不得一拳砸上去。
岳飞拦住。
“留活口。”
邵书吏抬头看见岳飞,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岳小校。”
“你抓了我,也堵不住笔。”
岳飞看着他。
“先堵住你这支。”
邵书吏脸色一僵。
他被押回旧堤时,很多人都来看。
这次和鲁跛不同。
鲁跛脸上有伤,腿瘸,身上带着血腥气,一看就是害人的恶徒。
邵书吏不一样。
他瘦,白,手指细,走路还会缩肩。
若不说,许多人会以为他只是个倒霉读书人。
可就是这么个人,把张小乙写成疑。
把杏娘写成疑。
把陈三娘的喊声写成可疑。
把一碗粥写成收买。
把岳飞奉令救人写成聚民养望。
审棚前,陈三娘来了。
杏娘抱着豆子来了。
张小乙抱着巡哨册来了。
孙满仓、赵二、周禾躺不动,但都让人抬到医棚门口听。
梁婆子也来了。
她不认识邵书吏。
可她知道,若这种人落笔,她也能被写成“投金向导之母,受岳飞私恩”。
到时候她雨夜拒随梁乙的痛,都会变成岳飞聚民的证。
审问开始后,邵书吏先哭。
“我也是被逼的!”
这句话太熟。
鲁跛说过。
梁乙也说过。
很多人都说过。
军法吏问:“谁逼你写疑录?”
邵书吏哭道:“阿骨里!”
“谁逼你盗旧归民草册?”
“金人……”
“你何时投到鲁跛处?”
邵书吏声音一顿。
“我……我只是保命。”
赵构坐在旁边,看着他。
“保命,为何卖册?”
邵书吏抬头,眼泪糊了一脸。
“不卖册,我就活不了。”
赵构道:“卖了册,刘小柱、杨二嫂、周禾、陈三娘这些名字就成了钩。”
邵书吏嘴唇抖了抖。
“我没杀人。”
陈三娘忽然开口。
“你写我疑。”
邵书吏看向她。
陈三娘脖子上的刀痕还没全好。
“你没拿刀。”
“可你写完,我差点又被人当成金营送回来的东西。”
杏娘抱着豆子,声音很轻。
“你写我儿子来历不明。”
豆子趴在她肩上,看着邵书吏,不知道这个人曾经差点把他的名字拖进泥里。
张小乙也开口。
“你写我疑。”
他抱紧巡哨册。
“我守的册,比你的干净。”
这句话让邵书吏脸上血色褪尽。
他看着那个孩子,忽然像被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他曾经也是写册的人。
可他的笔,真的比不过这个金营旧俘手里的巡哨册。
张小乙写锣绳、烟柴、马铃、归民、医棚帮工。
写得歪,却救人。
他写得端正,却害人。
邵书吏低下头,不再哭。
军法吏继续问。
他交代了灰棚细节。
阿骨里如何让他挑有功归民写疑。
如何让他写岳飞聚民底稿。
如何故意烧残纸,让“岳飞”“聚民”几个字流出去。
如何准备把完整文书送入汴京某些愿意接话的人手里。
问到最后,军法吏问:
“汴京谁接?”
邵书吏沉默。
棚里一下安静。
韩世忠手按刀柄。
阿石也盯着他。
邵书吏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说:
“我不知道名。”
赵构冷冷道:“你知道什么?”
邵书吏脸上露出恐惧。
“我只知道,他让人带话。”
“说朝堂里,最不缺怕武臣有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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