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书吏被判之后,守御总司的书吏们反而乱了。
不是明面乱。
是笔尖乱。
以前写岳飞北路探归,谁救了人,谁留了证,谁报了线,谁受了伤,按事实写。
现在邵文案一出,人人都知道“笔能杀人”。
于是有些书吏下笔开始发软。
浅河沟一战,本该写:
岳飞辨路,听陈三娘示警,不入沟底,绕坡压伏,先救人归。
有个年轻书吏却改成:
旧堤探归小队依令行事,救归陈三娘等人。
岳飞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赵构正好在旁边,看出不对。
“为何把人名抹了?”
年轻书吏脸一下白了。
“王爷,小人……小人怕写得太重,日后又被人说替岳小校邀名。”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阿石先急了。
“你不写他干了啥,那他不就白干了?”
年轻书吏低着头,声音发抖。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赵构没有骂。
因为他看见那书吏是真的怕。
邵文的笔毒被拆开之后,不只坏人知道笔能害人,好人也开始怕自己的笔害人。
怕写多了,变成邀名。
怕写少了,变成抹功。
怕有一天这几行字落到别人手里,被重新裁剪。
于是干脆把人写模糊。
把功写模糊。
把事也写模糊。
这看似稳妥,其实又是另一种害人。
赵构把那张改过的战报放回桌上。
“重写。”
年轻书吏手一颤。
赵构道:“照事实写。”
“岳飞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韩世忠做了什么,也写。”
“陈三娘喊了什么,也写。”
“阿石、老卒、医婆、弓手,谁有功,谁有错,都写。”
年轻书吏抬头,眼里满是茫然。
“若以后有人拿这个说岳小校邀名呢?”
赵构沉默了一瞬。
“那就连军令也写上。”
“写明韩世忠领队,岳飞辨路。”
“写明李纲总辖,种师道定界。”
“写明赵构在归民册协查。”
“写明粥药从哪来,粮从哪拨。”
“写得越全,别人越不好裁。”
年轻书吏像是被这句话敲醒了。
写得越全。
别人越不好裁。
赵构看着他。
“邵文害人,不是因为他写了岳飞。”
“是因为他删掉了别的人,删掉了军令,删掉了粮源,删掉了陈三娘那句别下水。”
他手指点在战报上。
“不写功,也会害人。”
“因为不写,后来人就不知道功在哪里。”
“到时候坏笔想怎么补,就怎么补。”
年轻书吏眼眶一红。
“是。”
他坐回去,重新写。
这一回,写得很慢。
字不算好看,却比先前实。
岳飞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赵构看他。
“你不怕写多了?”
岳飞道:“怕。”
赵构问:“那为何不拦?”
岳飞看向医棚方向。
“陈三娘都不怕把自己喊的话写上去。”
“我怕,就不像话了。”
赵构没有再说。
这事很快传到赵桓耳中。
赵桓原本以为,抓了邵文,立了戒笔令,事情便算压下。
没想到笔毒还有这一层。
坏人乱写,害人。
好人不敢写,也害人。
他召李纲、种师道、赵构入宫,案上摆了两份浅河沟战报。
一份模糊。
一份详实。
赵桓把模糊那份递给李纲。
李纲只看几行,便皱起眉。
“像没错。”
种师道道:“也像没用。”
赵桓点头。
“就是没用。”
“这一份若留到后日,后人只知道救了陈三娘。”
“却不知道陈三娘如何示警,岳飞如何未下沟,韩世忠如何压坡,谁按令,谁接应,粮药从何来。”
“到时候邵文那种人,只要补一句‘岳飞擅救’,这份战报拦不住。”
李纲道:“陛下欲立详册法?”
赵桓提笔。
“不叫详册法。”
他想了想,写下四个字。
实录护功。
“凡边事、探归、救民、军功、军过,须写明六项。”
“何令。”
“何人。”
“何地。”
“何粮。”
“何证。”
“何果。”
“少一项,退回重写。”
“若因畏惧构陷而故意模糊功过者,亦按坏册论。”
“若因夸功而删人、删令、删过者,同罪。”
“功不可夸,亦不可吞。”
李纲看着那几行字,低声道:“这令要贴出去?”
赵桓道:“贴。”
“给书吏看。”
“给军中看。”
“给朝堂看。”
“也给金人看。”
种师道笑了一声。
“金人看了要烦。”
赵桓把笔放下。
“让他们烦。”
这道“实录护功”令贴出后,旧堤书吏最先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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