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不写功,也是一种害人(1 / 1)

邵书吏被判之后,守御总司的书吏们反而乱了。

不是明面乱。

是笔尖乱。

以前写岳飞北路探归,谁救了人,谁留了证,谁报了线,谁受了伤,按事实写。

现在邵文案一出,人人都知道“笔能杀人”。

于是有些书吏下笔开始发软。

浅河沟一战,本该写:

岳飞辨路,听陈三娘示警,不入沟底,绕坡压伏,先救人归。

有个年轻书吏却改成:

旧堤探归小队依令行事,救归陈三娘等人。

岳飞看了两遍,没有说话。

赵构正好在旁边,看出不对。

“为何把人名抹了?”

年轻书吏脸一下白了。

“王爷,小人……小人怕写得太重,日后又被人说替岳小校邀名。”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静了。

阿石先急了。

“你不写他干了啥,那他不就白干了?”

年轻书吏低着头,声音发抖。

“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赵构没有骂。

因为他看见那书吏是真的怕。

邵文的笔毒被拆开之后,不只坏人知道笔能害人,好人也开始怕自己的笔害人。

怕写多了,变成邀名。

怕写少了,变成抹功。

怕有一天这几行字落到别人手里,被重新裁剪。

于是干脆把人写模糊。

把功写模糊。

把事也写模糊。

这看似稳妥,其实又是另一种害人。

赵构把那张改过的战报放回桌上。

“重写。”

年轻书吏手一颤。

赵构道:“照事实写。”

“岳飞做了什么,就写什么。”

“韩世忠做了什么,也写。”

“陈三娘喊了什么,也写。”

“阿石、老卒、医婆、弓手,谁有功,谁有错,都写。”

年轻书吏抬头,眼里满是茫然。

“若以后有人拿这个说岳小校邀名呢?”

赵构沉默了一瞬。

“那就连军令也写上。”

“写明韩世忠领队,岳飞辨路。”

“写明李纲总辖,种师道定界。”

“写明赵构在归民册协查。”

“写明粥药从哪来,粮从哪拨。”

“写得越全,别人越不好裁。”

年轻书吏像是被这句话敲醒了。

写得越全。

别人越不好裁。

赵构看着他。

“邵文害人,不是因为他写了岳飞。”

“是因为他删掉了别的人,删掉了军令,删掉了粮源,删掉了陈三娘那句别下水。”

他手指点在战报上。

“不写功,也会害人。”

“因为不写,后来人就不知道功在哪里。”

“到时候坏笔想怎么补,就怎么补。”

年轻书吏眼眶一红。

“是。”

他坐回去,重新写。

这一回,写得很慢。

字不算好看,却比先前实。

岳飞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赵构看他。

“你不怕写多了?”

岳飞道:“怕。”

赵构问:“那为何不拦?”

岳飞看向医棚方向。

“陈三娘都不怕把自己喊的话写上去。”

“我怕,就不像话了。”

赵构没有再说。

这事很快传到赵桓耳中。

赵桓原本以为,抓了邵文,立了戒笔令,事情便算压下。

没想到笔毒还有这一层。

坏人乱写,害人。

好人不敢写,也害人。

他召李纲、种师道、赵构入宫,案上摆了两份浅河沟战报。

一份模糊。

一份详实。

赵桓把模糊那份递给李纲。

李纲只看几行,便皱起眉。

“像没错。”

种师道道:“也像没用。”

赵桓点头。

“就是没用。”

“这一份若留到后日,后人只知道救了陈三娘。”

“却不知道陈三娘如何示警,岳飞如何未下沟,韩世忠如何压坡,谁按令,谁接应,粮药从何来。”

“到时候邵文那种人,只要补一句‘岳飞擅救’,这份战报拦不住。”

李纲道:“陛下欲立详册法?”

赵桓提笔。

“不叫详册法。”

他想了想,写下四个字。

实录护功。

“凡边事、探归、救民、军功、军过,须写明六项。”

“何令。”

“何人。”

“何地。”

“何粮。”

“何证。”

“何果。”

“少一项,退回重写。”

“若因畏惧构陷而故意模糊功过者,亦按坏册论。”

“若因夸功而删人、删令、删过者,同罪。”

“功不可夸,亦不可吞。”

李纲看着那几行字,低声道:“这令要贴出去?”

赵桓道:“贴。”

“给书吏看。”

“给军中看。”

“给朝堂看。”

“也给金人看。”

种师道笑了一声。

“金人看了要烦。”

赵桓把笔放下。

“让他们烦。”

这道“实录护功”令贴出后,旧堤书吏最先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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