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走了一天路,最先倒下的是看账的人(1 / 1)

天还没亮,营里先响的不是鼓。

是咳嗽。

一声接一声,从黑乎乎的帐里钻出来。

朱镇被旁边的人踢醒时,头疼得像被车轮碾过。

他睁开眼,看到老卒正坐在帐口缠脚。

老卒昨夜还笑他垫布垫得像裹粽子,今早自己脚底也起了泡,拿针挑开时,脸皮抽了两下,嘴里却骂得很轻。

“娘的,这路专咬脚。”

朱镇撑着坐起。

帐外还黑着,火灰里冒着一点红。

有人趴在水桶边吐。

有人抱着刀睡得太死,被伍长踢了三脚才醒。

昨夜扎营已经晚,刚躺下没多久,传令又催今早提前拔营。

说前头有急报。

说御驾不能迟。

说边军等着天子旗号。

这些话从前听着热血。

现在落到军卒耳朵里,只剩两个字。

还走?

老卒把破布缠紧,抬头看朱镇。

“伍账。”

朱镇愣了一下,赶紧去摸怀里的纸。

纸被汗浸得边角发软,上头是昨夜刚写的几行:

鞋磨脚者三。

脚破者一。

水囊疑漏者二。

夜巡后未足睡者九。

车队停滞两次。

他拿炭笔想添新数,手指一抖,炭头在纸上划出一道黑痕。

老卒看见,皱眉。

“手抖?”

朱镇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不是怕。

是困。

困得手指不听使唤。

他以前坐在御座上,从没觉得困能误国。

困了有内侍递茶。

有宫人换香。

有臣子等在殿下。

奏章看不完,可以明日再看。

如今一夜没睡够,他连“脚破者一”的“一”都差点写成两横。

帐外,方简也在揉眼。

这个兵部记令官昨夜守着营图到后半夜,今早被人喊起来,眼下青得像被打过。

押营官拿着今日行程来找他。

“方记令,御前传话,今日赶到怀来驿以南。”

方简一个激灵。

“怀来驿以南?”

他立刻翻行军图,指尖在图上一寸寸滑。

“照原程,今日只到土岭东水口。”

押营官压低声音:“说是急报。”

方简嘴唇发干。

“急报在哪?”

押营官没吭声。

方简看懂了。

又是转抄急报。

又是先催路,再补手续。

他抱起图,想去找邝埜,刚走两步,脚下一软,差点摔在地上。

押营官扶住他。

“你昨夜睡了多久?”

方简抹了把脸。

“大概一个时辰。”

押营官骂了一句。

“你这样还看图?”

方简也想骂回去。

可他低头看见自己方才指错了一个水口。

土岭东水口和土岭西水口,他差点看反。

一旦看反,车队就会多绕一段干路。

他后背一下凉了。

困会误令。

这比他腿软更可怕。

御前外帐,王振披着厚氅,精神倒好。

他昨夜睡得并不多,可他不用走路,不用推车,不用盯水囊漏不漏,不用算今日多少双脚还能撑。

他只用看皇帝的脸。

朱祁镇帝位之身昨夜也睡得不好。

御帐内比军卒帐舒服得多,可白日走了一整天,夜里又被几次军报搅醒,他眼底带着血丝。

王振正等这个时候。

人困时,最烦有人拿条目、拿图、拿账在面前磨。

“陛下。”

王振把急报呈上。

“边军又催。”

朱祁镇接过,草草扫了几眼。

上头写着瓦剌游骑逼近,边镇盼御驾速至。

他眉头皱起。

“张辅可有报?”

“前部军报尚未到。”

王振低声道:“英国公谨慎,是好事。只是军机有时不等谨慎。”

这话说得轻。

没有骂张辅。

也没有催得太硬。

可听在困倦的朱祁镇耳中,格外刺。

他揉了揉额角。

“今日赶一程。”

邝埜刚入帐,听见这话,当即抬头。

“陛下,昨日行程已满,车马军卒未足休整。若今日赶双程,后队必散。”

王振叹道:“邝尚书,昨日说不可加速,今日还说不可。边报日日来,难道御驾日日按慢路走?”

邝埜没有争“慢”。

他把昨夜各营回报递上。

“陛下,请看后队实况。”

朱祁镇不太想看。

纸太多。

字太密。

他刚想说让邝埜挑要紧的说,邝埜已经先开口。

“脚破不能行者十七。”

“水囊漏损新报四十一。”

“夜巡后未足睡者,三营合计一百九十余。”

“后车营陈六送医后,昨夜又有两人被车轮擦伤。”

“马料昨晚漏发一队,已补。”

“方记令今日晨间差点看错水口。”

方简跪在帐外,脸色一下涨红。

王振眼神微动。

“邝尚书连一个小吏看错图也拿到御前?”

邝埜看着朱祁镇。

“臣拿的不是小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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