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写木片的人,差点被自己人掀下车(1 / 1)

土岭东水口的夜,比前几日更冷。

水边风硬,吹在湿鞋上,像有小刀子往脚缝里钻。

朱镇蹲在水桶旁,把陈贵的那块木片重新擦了一遍。

木片沾了泥。

“后队陈贵,发热,脚破,送医车,非逃。”

这几个字他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他又怕炭灰被水蹭掉,拿衣角小心按了按。

老卒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你这是写账,还是给你爹擦牌位?”

朱镇手一顿。

老卒也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咳了一声。

“俺嘴臭。”

朱镇摇头。

“没事。”

他把木片塞进怀里。

远处火堆旁的低语还没散。

“脚破就能上医车?”

“咱们谁脚不疼?”

“今儿没赶双程,明儿说不准要赶三程。”

“边军真要出事,算谁的?”

“还不是那几个爱写账的。”

朱镇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比骂他难受。

骂他,他还能忍。

可这些话像把一小撮火星撒进干草里。

走了一天路的军卒,本来就累,脚疼,肚子空,心里窝着火。

这时候只要有人说一句“是他们拖慢了全军”,火就有地方烧。

老卒把水囊灌满,盖上塞子。

“别听。”

朱镇低声道:“听得见。”

“听得见也别接。”

“他们说的是我。”

老卒看他一眼。

“你要是现在过去讲理,他们就真有得说了。”

朱镇沉默。

他知道老卒说得对。

可火堆旁那几个军卒越说越大声。

有一个高个军卒站起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写木片那个!”

朱镇抬头。

老卒脸色一沉。

“别理。”

那高个军卒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

都是后队别营的,脸上满是尘土,有人脚上缠着布,走路一瘸一拐。

高个军卒手里还拿着半块硬饼。

他走到朱镇面前,把硬饼往嘴里一塞,嚼得咯吱响。

“你就是朱镇?”

朱镇站起来。

“是。”

“听说你挺会写。”

高个军卒伸手。

“来,给我也写写。”

老卒挡了一步。

“沈七,你少找事。”

高个军卒看了老卒一眼。

“田老头,我找他,不找你。”

老卒冷笑。

“那你先问问俺让不让。”

沈七脸色一下难看。

“怎么,他能写御前帐具车,能写水车停,能写陈贵非逃,就不能写我?”

朱镇问:“你要写什么?”

沈七眼睛有点红。

“写我哥。”

周围安静了一点。

朱镇看着他。

沈七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我哥在边上。”

“去年就去了。”

“上月托人带信回来,说瓦剌骑兵老在外头晃。”

“现在边报一封一封催。”

“你们这边一会儿脚破,一会儿水囊,一会儿车轴,一会儿不赶双程。”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写啊。”

“写沈七问朱镇,若边军等不到援兵,他哥死了,算谁的?”

朱镇握着木片的手紧了。

老卒皱眉。

“沈七,你哥在边上,俺们都知道。可你把火撒他身上算啥?”

沈七猛地转头。

“我撒谁身上?”

“今日没赶双程,是不是因为有人御前说疲军?”

“是不是因为他写这个伤那个伤?”

“咱们没伤吗?”

他一把扯起自己的裤腿。

脚踝处肿了一圈,布条上还渗着血。

“我也疼!”

“我喊了吗?”

“我上医车了吗?”

“我写木片了吗?”

他越说越急,眼圈更红。

“我不写,是因为我哥还在前头等!”

“你们一个个写,写到明天,写到后天,写到边军尸首凉了,账倒是清楚!”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卒都不吭声了。

有人觉得他说得过。

有人却低下头。

因为他们也怕。

怕走慢了,边军出事。

怕自己明明还能忍,却被别人拖住。

怕写账写得太细,真把援兵写迟了。

朱镇张了张嘴。

他想说张辅前部已经先行。

想说边报要验。

想说疲军赶双程会更慢。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显得太轻。

沈七要的不是道理。

他要的是他哥活着。

朱镇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空木片。

老卒眼皮一跳。

“你真写?”

朱镇点头。

沈七冷笑。

“行,写。”

朱镇拿炭笔,蹲在水桶旁,一笔一画写:

后队沈七,兄在边军,忧援兵迟,怒问疲军不赶双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沈七盯着他。

“怎么不写了?”

朱镇继续写:

沈七脚踝肿裂,仍随队行。

写完,他把木片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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