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岭东水口的夜,比前几日更冷。
水边风硬,吹在湿鞋上,像有小刀子往脚缝里钻。
朱镇蹲在水桶旁,把陈贵的那块木片重新擦了一遍。
木片沾了泥。
“后队陈贵,发热,脚破,送医车,非逃。”
这几个字他写得很慢。
写完以后,他又怕炭灰被水蹭掉,拿衣角小心按了按。
老卒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你这是写账,还是给你爹擦牌位?”
朱镇手一顿。
老卒也反应过来这话不太对,咳了一声。
“俺嘴臭。”
朱镇摇头。
“没事。”
他把木片塞进怀里。
远处火堆旁的低语还没散。
“脚破就能上医车?”
“咱们谁脚不疼?”
“今儿没赶双程,明儿说不准要赶三程。”
“边军真要出事,算谁的?”
“还不是那几个爱写账的。”
朱镇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话比骂他难受。
骂他,他还能忍。
可这些话像把一小撮火星撒进干草里。
走了一天路的军卒,本来就累,脚疼,肚子空,心里窝着火。
这时候只要有人说一句“是他们拖慢了全军”,火就有地方烧。
老卒把水囊灌满,盖上塞子。
“别听。”
朱镇低声道:“听得见。”
“听得见也别接。”
“他们说的是我。”
老卒看他一眼。
“你要是现在过去讲理,他们就真有得说了。”
朱镇沉默。
他知道老卒说得对。
可火堆旁那几个军卒越说越大声。
有一个高个军卒站起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写木片那个!”
朱镇抬头。
老卒脸色一沉。
“别理。”
那高个军卒却已经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人。
都是后队别营的,脸上满是尘土,有人脚上缠着布,走路一瘸一拐。
高个军卒手里还拿着半块硬饼。
他走到朱镇面前,把硬饼往嘴里一塞,嚼得咯吱响。
“你就是朱镇?”
朱镇站起来。
“是。”
“听说你挺会写。”
高个军卒伸手。
“来,给我也写写。”
老卒挡了一步。
“沈七,你少找事。”
高个军卒看了老卒一眼。
“田老头,我找他,不找你。”
老卒冷笑。
“那你先问问俺让不让。”
沈七脸色一下难看。
“怎么,他能写御前帐具车,能写水车停,能写陈贵非逃,就不能写我?”
朱镇问:“你要写什么?”
沈七眼睛有点红。
“写我哥。”
周围安静了一点。
朱镇看着他。
沈七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
“我哥在边上。”
“去年就去了。”
“上月托人带信回来,说瓦剌骑兵老在外头晃。”
“现在边报一封一封催。”
“你们这边一会儿脚破,一会儿水囊,一会儿车轴,一会儿不赶双程。”
他往前逼了一步。
“你写啊。”
“写沈七问朱镇,若边军等不到援兵,他哥死了,算谁的?”
朱镇握着木片的手紧了。
老卒皱眉。
“沈七,你哥在边上,俺们都知道。可你把火撒他身上算啥?”
沈七猛地转头。
“我撒谁身上?”
“今日没赶双程,是不是因为有人御前说疲军?”
“是不是因为他写这个伤那个伤?”
“咱们没伤吗?”
他一把扯起自己的裤腿。
脚踝处肿了一圈,布条上还渗着血。
“我也疼!”
“我喊了吗?”
“我上医车了吗?”
“我写木片了吗?”
他越说越急,眼圈更红。
“我不写,是因为我哥还在前头等!”
“你们一个个写,写到明天,写到后天,写到边军尸首凉了,账倒是清楚!”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卒都不吭声了。
有人觉得他说得过。
有人却低下头。
因为他们也怕。
怕走慢了,边军出事。
怕自己明明还能忍,却被别人拖住。
怕写账写得太细,真把援兵写迟了。
朱镇张了张嘴。
他想说张辅前部已经先行。
想说边报要验。
想说疲军赶双程会更慢。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忽然显得太轻。
沈七要的不是道理。
他要的是他哥活着。
朱镇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块空木片。
老卒眼皮一跳。
“你真写?”
朱镇点头。
沈七冷笑。
“行,写。”
朱镇拿炭笔,蹲在水桶旁,一笔一画写:
后队沈七,兄在边军,忧援兵迟,怒问疲军不赶双程。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沈七盯着他。
“怎么不写了?”
朱镇继续写:
沈七脚踝肿裂,仍随队行。
写完,他把木片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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