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空桶响了。
第一声很轻。
咚。
守哨的后队军卒猛地抬头。
风也会吹桶响。
但今夜没人敢把它当风。
田老头几乎同时睁眼。
他睡在泥弯旁边的车板上,身上只盖着一块破布。
听到响声,他翻身就起,连鞋都没穿稳。
“别喊!”
这两个字压得很低。
守哨军卒原本已经要喊敌袭,被他一把按住。
“看影。”
田老头蹲到空车后,眯着眼看外侧乱草。
桶又响了一声。
咚。
这回不是风。
因为三个桶里只有最外侧那只在动。
赵驴也醒了,伸手先摸灰耳缰绳。
马三窄从车底下爬出来,刀拿反了,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换正。
朱镇被惊醒,心跳一下冲到喉咙口。
吕小河抱着水囊坐起来,整个人还发懵。
田老头抬手。
所有人都不动。
桶第三次响时,乱草里终于有一点黑影压低身子往前摸。
不是大队。
是几个人。
也许是瓦剌探子,也许是想摸掉空车桩。
他们很小心。
没有马。
步行。
手里拿着短刀。
张辅早防了这一手。
泥弯护口的两名弓手已经在空车后等着。
田老头没有急着喊。
他让那几个黑影再近一点。
近到他们伸手去摸木桩绳。
田老头才猛地吼:
“打!”
盾手顶出。
弓手近射。
第一名探子中箭倒地。
第二个转身就跑,被护卒扑倒。
第三个滚进草里,消失不见。
远处很快响起马蹄声。
不是冲来。
是接应的人退了。
泥弯这边终于响起警哨。
但警哨响得不乱。
不是“敌袭全营”。
是泥弯夜探。
方简被叫醒时,人还迷糊,听见“泥弯夜探”四字,立刻抓起册子。
刘成扛起沙漏。
“这也记时?”
方简声音发哑。
“记。”
刘成骂骂咧咧跟着跑。
泥弯处火把被点起。
被抓住的瓦剌探子腿上中了一刀,还在挣扎。
田老头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短刀踢开。
“来摸桩的。”
护卒从探子身上搜出一截油布和小锯。
吕小河看见小锯,脸色一白。
“他要锯车绳?”
田老头道:
“也锯桩。”
赵驴一脚踹在旁边木桩上。
“这帮东西真缺德。”
马三窄看着探子,嘴唇紧绷。
“要是让他锯了,明早车一过……”
他没说完。
所有人都懂。
木桩夜里被动过,白日车一压,护口塌。
水车、医车、军报马全堵。
到时不用敌骑大冲,泥弯自己会咬住后路。
朱镇蹲下来,开始写。
夜半,泥弯外空桶响。
非风。
瓦剌步探三人近木桩。
携短刀、小锯、油布。
疑欲锯桩、割绳、坏护口。
田卒先止喊,近后发令。
弓手一射,一人倒;护卒扑一人;一人逃。
木桩未坏。
车绳未断。
写完,他看向田老头。
田老头正把被抓探子的手绑起来。
“田叔,为什么不先喊?”
“喊早了,人跑了。”
“可要是他们冲进来呢?”
田老头抬眼。
“所以得看清。”
“喊敌袭容易。”
“喊清楚难。”
朱镇把这句也写下。
喊敌袭容易。
喊清楚难。
记录送入御前时,朱祁镇帝位之身披衣坐起。
王振也被叫到帐中。
他听见“夜半泥弯有敌探”,眼神微微一动。
这个消息很危险。
如果传成“敌夜袭后路”,足以让人惊醒。
可记录来得太快。
空桶响。
步探三人。
短刀、小锯、油布。
锯桩割绳。
木桩未坏。
车绳未断。
抓一人。
每一项都把“夜袭后路”拆小。
朱祁镇看完,脸色仍沉。
“审。”
张辅道:
“已在审。”
邝埜道:
“另请陛下准令,泥弯诸桩明晨重验,车绳换双结,空桶夜哨保留。”
朱祁镇点头。
“准。”
王振低声道:
“陛下,敌既能摸到泥弯,说明后路近处已危。”
邝埜看他。
“危在何处?”
王振一顿。
朱祁镇也看向他。
这是刚立的新令。
言险须指实处。
王振只能道:
“危在泥弯木桩与车绳。”
邝埜点头。
“所以重验木桩、换双结、留空桶。”
王振喉咙像被堵住。
他的“危”被迫落到木桩和车绳上。
落下去,就没法再往御驾上飘。
朱祁镇看着案上的小锯。
那东西很小。
比不上弯刀,比不上长枪。
可它差点让泥弯护口明早失力。
战场上,不是只有大刀大马才会要命。
一把小锯,也能断路。
“传令各处。”
朱祁镇沉声道。
“夜间听响,先看实处。”
“不得乱喊全营敌袭。”
“若见断绳、坏桩、偷火、割囊,报其物、报其处。”
邝埜行礼。
“臣领旨。”
王振低头。
“是。”
泥弯这边,探子被带走后,众人都没有睡意。
赵驴靠着车轮,看着那只最外侧的空桶。
“明天给它记功吧。”
马三窄道:
“桶也记功?”
吕小河很认真。
“它响了。”
马三窄竟然一时反驳不了。
田老头把破布重新披上,坐回车板。
“都眯一会儿。”
“明早还得试满车。”
朱镇坐在木桩旁,把空桶也写进夜哨记录。
泥弯空桶响,示敌近。
空桶可留。
写完,他抬头看夜色。
黑暗还是黑暗。
但他们在黑暗里多挂了一只桶。
一只会响的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