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轮歇令贴出去,最先不肯睡的是守盾的人(1 / 1)

轮歇令执行得很难。

不是没人想睡。

是没人敢先睡。

土埂上,第一批该退下的盾手站着不动。

他们身后就是车阵。

再后面是水车、粮车、伤兵、御驾。

敌骑还在远处晃。

让他们这个时候退半班,他们心里不安。

曹小满被马三窄按下去睡了一小会儿,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盾。

马三窄看见,骂道:

“你有病吧?”

曹小满揉着眼。

“我睡多久了?”

“一刻多。”

“够了。”

“够个屁,令上写半个时辰。”

曹小满摇头。

“睡不着。”

赵驴在旁边道:

“你刚才口水都流出来了。”

曹小满脸一红。

“没有。”

马三窄指着他下巴。

“擦擦。”

曹小满赶紧抹了一下,什么都没有。

赵驴笑得差点岔气。

曹小满气得举盾要打他。

这一闹,旁边几个盾手也笑了。

笑完,人才松一点。

张辅巡到这里时,正好看见曹小满拿盾追赵驴。

老将咳了一声。

曹小满瞬间立住。

“英国公!”

张辅看着他。

“睡够了?”

曹小满不敢撒谎。

“没。”

“为何起来?”

“怕缺盾。”

张辅看向那一排盾手。

好几个该轮歇的人都没下去。

他沉声道:

“守盾不是站到死。”

“守盾是该你上时你上,该你下时你能再上。”

曹小满低头。

张辅又道:

“你若不睡,明日手软,盾口开。”

曹小满脸色一白。

“末将……小的不敢。”

张辅道:

“睡。”

曹小满还犹豫。

马三窄一把扯过他的盾。

“我替你。”

曹小满看他。

“你行吗?”

马三窄脸黑了。

“老子耳朵都给箭擦过,还不行?”

赵驴补刀:

“耳尚在。”

曹小满终于被他们推下去。

这回他睡了。

睡前还摸了摸盾边。

像摸一扇门。

朱镇不在土埂,但土埂这段被人写成小木片送到泥弯。

是赵驴托军报马带来的。

上面字很丑。

马三窄写的。

曹小满不肯睡。

英国公说:守盾不是站到死,是该上时上,该下时能再上。

马三窄替盾。

赵驴笑。

朱镇看着那块木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马三窄的字比他还丑。

但能看。

田老头凑过来看。

“这谁写的?”

“马三窄。”

田老头哼道:

“字像被骡子踩过。”

朱镇道:

“能看。”

田老头点头。

“能看就行。”

他抬头看了一眼泥弯守夜的人。

这里也一样。

该换的护卒不肯下。

修路的人靠着车轮打盹,手里还抓着木桩绳。

吕小河睡着后,手还攥着水囊口。

刘成终于睡了,沙漏抱在怀里,像抱个祖宗。

方简要拿都拿不出来。

“别硬拽。”

朱镇说。

方简叹气。

“他醒了又要骂。”

田老头走过去,一脚踢刘成的鞋底。

刘成立刻惊醒。

“敌来了?”

“没。”

“那你踢我干啥?”

“松手,沙漏不是你媳妇。”

刘成迷迷糊糊低头,看见自己抱着沙漏,脸色一僵。

周围人笑了一阵。

笑声不大。

但足够让泥弯的夜不那么紧。

方简拿回沙漏,小声道:

“你睡。”

刘成翻个身。

“这回谁踢我,我真骂。”

田老头道:

“俺还踢。”

刘成闭眼骂了一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轮歇令的难处,很快送到御前。

邝埜呈报:

各处轮歇有阻。

非不服令。

是守者不敢下。

请陛下明令:不按轮歇,亦为误军。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着这句,皱眉。

“不睡也误军?”

张辅道:

“会。”

“疲卒守盾,手软。”

“困卒传令,错字。”

“饿卒赶车,眼花。”

“若人人硬撑,半日后全线皆疲。”

朱祁镇想起太多事。

方简看错水口。

军报被等一盏茶。

夜哨差点乱喊。

这些都和疲有关。

“传令。”

朱祁镇道。

“轮歇为军令。”

“该歇不歇,若致误事,同罚。”

王振站在一旁,低声道:

“陛下,此令恐让军卒误以为朝廷逼他们歇。”

邝埜道:

“就是逼他们歇。”

王振一时被堵住。

邝埜继续道:

“不逼,人人逞强。”

“逞强之后误事,罚谁?”

朱祁镇点头。

“照传。”

轮歇为军令这句话传下去后,曹小满终于老实睡满了。

刘成也睡满了。

吕小河醒来时,整个人还是累,但眼睛没那么红。

赵驴听说泥弯那边刘成抱沙漏睡,笑了足足半刻。

马三窄说:

“你睡着抱灰耳缰绳,比他强?”

赵驴理直气壮。

“灰耳活的。”

灰耳甩尾巴,差点抽到他脸上。

战场没有因此轻松。

瓦剌仍在。

土埂仍紧。

水仍少。

路仍窄。

可轮歇令像一根细木楔,卡住了疲军继续往下滑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