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朱祁镇第一次说,朕的令也可能害死人(1 / 1)

临阵便宜令重写后的第二日,朱祁镇召了张辅、邝埜、周豹、沈七入御前。

朱镇也被叫来。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

是因为东沟、泥弯、土埂的木片都经过他的手。

案上放着四样东西。

未盖印的第一版便宜令。

完整重写后的便宜令。

东沟小旗。

坡后捡回的铁蒺藜。

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案后,看了很久。

王振站在他的左侧。

张辅、邝埜站在下方。

周豹杖伤未好,只能跪得很慢。

沈七伏在后面。

朱镇跪在最末。

没人先开口。

最后,朱祁镇拿起那张第一版便宜令。

临阵遇敌,各营可便宜行事,不必层层候报,以免贻误军机。

字不多。

每一个字都能看懂。

也正因为太容易懂,才容易听成想听的样子。

朱祁镇问周豹:

“你听见口传时,怎么想的?”

周豹额头冒汗。

“臣以为,见小股敌骑,可自行追击。”

“为什么?”

“这些日子敌骑一直挑衅。”

“军中都憋着。”

“御前说不必层层候报,臣就以为……陛下准许出击。”

朱祁镇又问沈七:

“你怎么想?”

沈七低声道:

“小的觉得没写完。”

“为何?”

“没说能追到哪。”

“没说听什么号回来。”

“也没说能不能越线。”

朱祁镇看向张辅。

“若沈七没拦,火号再晚一点,会如何?”

张辅道:

“周豹三十人可能折在干沟。”

“东沟守队为救人,可能再出一队。”

“敌骑顺退兵冲沟口。”

“东侧旧沟若乱,土埂车阵右侧就要分兵。”

朱祁镇的手指压在令纸上。

一张纸。

一句口传。

能从三十人,扯到东沟,再扯到土埂。

王振低声道:

“陛下,此事根本仍在周豹冒进。”

邝埜抬眼。

“周豹有罪,所以挨杖。”

“御令有缺,难道只罚听令的人?”

王振皱眉。

“邝尚书何意?”

邝埜没有看他。

只看朱祁镇。

“陛下,御令也是军令。”

“军卒错写半句要查。”

“内臣错传令意要查。”

“将官误解要罚。”

“御前若令未写清,也该记。”

帐中空气像一下凝住。

王振厉声道:

“邝埜!”

“你敢让陛下入过?”

邝埜跪下。

“臣不敢让陛下入罪。”

“臣只请陛下让此令入实录。”

“让后来每一道御令都知道,令未写全,不得先传。”

朱祁镇脸色难看。

他是皇帝。

皇帝的错,也要写?

王振立刻道:

“陛下,天子令出,臣下奉行。”

“若事事把御前决断写成过失,日后陛下如何临机?”

张辅开口:

“临机不是无错。”

王振转头。

张辅道:

“老臣下错军令,也会死人。”

“陛下下错,也会。”

王振脸色一变。

“英国公!”

张辅跪下。

“臣说的是战场。”

“箭不认皇帝。”

“沟也不认皇帝。”

“令从谁口中出,若错了,死的人一样死。”

朱祁镇死死盯着张辅。

帐内没人敢喘重气。

朱镇跪在最后,手心全是汗。

他听见“箭不认皇帝,沟也不认皇帝”,心里像被狠狠拽了一下。

以前坐在御座上时,他从没想过这种话。

他以为皇帝下令,错了也是臣下办错。

大败也是将领无能。

粮断是户部无能。

军散是士卒怯懦。

他从来没看见,一句没写清的御令,落到东沟,会让三十个人拔刀出线。

朱祁镇帝位之身看向那枚铁蒺藜。

四个尖。

总有一个朝上。

若周豹再多追一段,马蹄踩上去。

马翻。

人倒。

伏骑压来。

这些都不是纸上的假设。

坡后真的有沟。

草下真的有铁蒺藜。

朱祁镇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王振仍在说:

“陛下,周豹已罚,令也已补,此事到此为止即可。”

“若再写入实录,恐损天威。”

朱祁镇忽然抬头。

“天威能把那枚铁蒺藜踩平吗?”

王振一顿。

“陛下……”

“能吗?”

王振伏地。

“不能。”

朱祁镇看向周豹。

“朕若不先传那句令意,你会追吗?”

周豹身体一僵。

他不敢答。

朱祁镇声音沉了。

“说。”

周豹咬牙。

“未必会。”

“未必?”

“这些日子张辅军令严,若无御前便宜口传,臣……不敢越线。”

朱祁镇闭了闭眼。

答案够了。

帐中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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