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战诏在御案上压了半个时辰。
李隆基没有落印。
杨国忠站在军图前,手指按着潼关以东的红线。
“史思明已退陕州。”
“营火少了三成。”
“前锋也在向东收。”
“此时不追。”
“等他回到河北,旧部再聚,便又是一场大患。”
张九龄问:
“营火是谁数的?”
“陕州逃回的军吏。”
“前锋东收是谁看见的?”
“潼关斥候。”
“粮车呢?”
杨国忠顿了一下。
“军报未提。”
“桥呢?”
“什么桥?”
“陕州东面的石桥。”
张九龄看着军图。
“若真全军东退。”
“史思明为何不先毁桥?”
杨国忠皱眉。
“退得急。”
“来不及。”
“他有三日时间。”
“张公。”
杨国忠收回手。
“军机会等你把每一道桥、每一辆粮车都查完?”
“潼关守军已经十日未战。”
“军中有人说哥舒翰怯战。”
“高仙芝、封常清又弃洛阳、退陕州。”
“若连敌军败退都不敢追。”
“大唐以后还怎么让边军听命?”
殿外传来甲叶碰撞声。
高仙芝、封常清被押进来了。
两人没有戴枷。
兵器却已被收走。
高仙芝左臂缠着布。
封常清脸色灰白,右脚落地时略显僵硬。
他们从洛阳一路撤到潼关。
朝中送去的不是抚问。
是问罪使。
杨国忠拿起两封弹章。
“洛阳失守。”
“陕州失守。”
“你二人未经死战,便退潼关。”
“军中传言。”
“高仙芝携金帛先走。”
“封常清夸敌十万,乱我军心。”
高仙芝看着他。
“杨御史去过洛阳吗?”
“没有。”
“见过史思明的前军吗?”
“没有。”
“数过我撤回多少兵吗?”
杨国忠脸色一沉。
“本官问你罪。”
“你只答。”
高仙芝转向李隆基。
“臣答陛下。”
“洛阳守军一万一千。”
“能战者不足六千。”
“新募市井子弟四千余。”
“发弓时。”
“有一半人不会上弦。”
“史思明前军到城外。”
“第一阵便破东营。”
“臣若死守。”
“洛阳能多撑一日。”
“人会全没。”
“所以你退?”
“退。”
高仙芝答得没有犹豫。
“带回多少?”
“七千三百余。”
“军粮?”
“能运的全运。”
“不能运的烧。”
“府库金帛呢?”
“留三箱作伤兵路费。”
“其余封存。”
“谁能证明?”
“封常清。”
杨国忠冷笑。
“你们互相作证?”
封常清抬头。
“还有三千伤卒。”
“七百车夫。”
“一百二十名仓吏。”
“杨御史可以一个个问。”
杨国忠把弹章拍到案上。
“陕州呢?”
封常清道:
“陕州不是守不住。”
“是不能守。”
“城北高。”
“城南低。”
“敌军先占北岭。”
“投石可入城。”
“我们若留。”
“粮道两日便断。”
“所以退潼关?”
“是。”
“又是退。”
封常清看着他。
“退回来的兵。”
“今天还站在潼关城头。”
“死在陕州的兵。”
“只能进伤亡册。”
杨国忠转向李隆基。
“陛下。”
“败将总有理由。”
“城不利。”
“兵不熟。”
“敌势大。”
“若人人都能如此解释。”
“以后谁还肯死守?”
张九龄问:
“该守的地方不守。”
“是罪。”
“不该守的地方。”
“也必须把人填进去?”
“张公只会替败将说话。”
“我只想先看他们败在哪里。”
李隆基终于开口。
“高仙芝。”
“有人告你私带金帛。”
“臣请查车。”
“已经到了潼关。”
“封条未破。”
“告你的人是谁?”
“监军边令诚。”
杨国忠道。
“边监军亲眼所见。”
高仙芝笑了一声。
“他看见三只箱子。”
“便说全是金。”
“箱子里是什么?”
“军中死人牌。”
“还有来不及发的亡恤钱。”
殿内安静下来。
“为何带走?”
“洛阳仓曹想烧。”
高仙芝道。
“臣不许。”
“人已经死了。”
“名字不能再烧一次。”
李隆基看向杨国忠。
“箱子送来了吗?”
“正在路上。”
“等箱子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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