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三百六十万(1 / 1)

地图铺在粮棚外的长案上。

风一吹,纸角不断往上卷。

杨勇拿石块压住大兴那一角。

杨广按住江都。

中间的河道长得像一条看不到头的伤口。

内侍没有催。

只把杨坚的问题又念了一遍。

“三百六十万人,该怎么用?”

杨勇先开口:

“不能用。”

杨广抬头看他。

“兄长想把图撕了?”

“我说不能一下用三百六十万。”

“图上没有写一下。”

杨广指向洛阳。

“东都一处。”

又指水道。

“运河一处。”

“沿路仓、桥、驿站又是别处。”

“分开征发,分段轮换,未必会死人。”

杨勇看向乱坟。

“北坡也不是一下征八千人。”

“可人还是死了。”

“北坡死,是粮被吞、名册作假、工期不改。”

杨广道。

“不是修路便一定死人。”

“你查回六十七石粮。”

“便觉得天下粮都能查回来?”

“至少我知道从哪查。”

杨勇把役营名册拍到图上。

“这些人死在大兴城外。”

“父皇都不知道。”

“你把水道修到江都。”

“沿路多少营?”

“每一处都等你亲自去查?”

杨广没有生气。

“所以要定粮路。”

“先修仓。”

“再征人。”

“每百里设一处转运仓。”

“役夫二十日一换。”

“病者退。”

“死者记名。”

“地方不得用死人名补役。”

杨勇盯着他。

“你已经开始答父皇了?”

“难道一直看坟?”

“坟里的人已经死了。”

“路还没修。”

杨勇猛地抓住他衣领。

“你再说一遍。”

杨广没躲。

“我说,人已经死了。”

“所以更该知道他们为什么死。”

“然后呢?”

“然后修下一段时,别再死这么多。”

“还是要死?”

杨广掰开他的手。

“修城、修路、运粮、守边,哪一样都可能死人。”

“兄长若只会说不准死。”

“谁来做?”

粮棚旁的役夫都看了过来。

没人敢插话。

那个父亲被记作逃役的少年却抱着空碗站在最前面。

“殿下。”

他问杨广。

“你说会死人。”

“死谁?”

杨广看向他。

“有可能是役夫。”

“也可能是军卒。”

“为何不是你?”

四周静了。

杨勇也松开了手。

少年指着地图。

“你们画一条路。”

“我爹便去挖。”

“你们画一座宫。”

“我爹便去抬石。”

“他死了。”

“你们还能再画。”

“他不能再活。”

杨广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内侍看着二人。

“陛下还等答复。”

杨勇道:

“我没有答完。”

他取来笔。

没有在地图上画路。

先在旁边写了三个数。

现有役夫。

可用存粮。

沿路医馆。

杨广看了一眼。

“只写这些?”

“先知道有多少人能活着干完。”

“再说用多少。”

“那东都呢?”

“可以晚。”

“水道呢?”

“也可以晚。”

杨广冷笑。

“兄长若做皇帝。”

“天下所有事都能晚。”

“总比人死光了强。”

“敌军会等?”

“水患会等?”

“粮荒会等?”

杨勇被问住。

杨广拿起另一支笔。

在图上分出九段。

“每段先通粮。”

“再征役。”

“每户只出一丁。”

“家中独丁不征。”

“父子不同役。”

“兄弟不同时入营。”

“役满即还。”

“不得以工期为由续留。”

杨勇看着那些条目。

“你倒想得快。”

“粮曹的账教我的。”

杨广道。

“同一家若连出两人。”

“家中田便荒。”

“来年还要朝廷赈。”

“可你仍准备修。”

“是。”

“为什么?”

“粮走水路。”

“比车马省。”

“东都有险。”

“大兴偏西。”

“若天下只守一座城。”

“出事便无处转。”

杨勇看着地图。

这些话有道理。

也正因为有道理。

才更危险。

杨广会把一件大事说得人人都想立刻动工。

少年忽然问:

“修完要多久?”

杨广道:

“少则数年。”

“数年以后。”

“你还记得我爹吗?”

杨广看着他。

“记在名册里。”

少年摇头。

“名册不会来我家过年。”

说完,他端着碗走了。

杨广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才把刚写下的“九段同时起工”划掉。

改成:

先试一段。

杨勇也在自己的答案下面补了一句:

不能因怕死人,什么都不做。

两份答案送进宫时。

杨坚没有立即看。

他先问内侍:

“他们争了吗?”

“差点打起来。”

“谁赢?”

“那个孩子问了两句话。”

内侍低头。

“两位殿下都没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