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朝议设在旧宫。
旧宫确实窄。
百官站满正殿后。
后排的人只能挤在廊下。
杨坚坐在并不宽大的御座上。
头顶还有一块掉漆的梁。
杨勇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了杨广一眼。
杨广没说话。
东都旧宫能住人。
只是没那么体面。
段文振先报秋粮。
若不改水路。
今年仍需十余万车次。
沿途耗粮、牲口、民夫无法避免。
若先通洛水旧渠、扩码头、修三座新仓。
可减少近三成陆运。
只需征役一万二千。
分三年完成。
百官立刻议论起来。
“三年太久。”
“秋粮已经在路上。”
“至少先征五万。”
“木料都已备好。”
“既然开工。”
“何不把官署一并修了?”
有人甚至重新提出宫城。
“陛下常驻大兴。”
“洛阳无天子之所。”
“如何称东都?”
杨坚没有开口。
看向两个儿子。
“你们说。”
杨勇道:
“先修码头与仓。”
“渠只修能通粮的旧段。”
“今年征役不超过一万二千。”
“独丁不征。”
“父子、兄弟不得同时入役。”
“秋收前不征农户。”
一名老臣问:
“工期呢?”
“三年。”
殿中嘘声更大。
“三年只修几座仓?”
“如此拖延。”
“何谈大业?”
杨勇脸涨得发红。
却没有改口。
“十里渠用四十多日。”
“还死了九个人。”
“洛阳这条水路是十里渠的数十倍。”
“一年修成。”
“要死多少。”
有人道:
“太子以一处小渠推天下。”
“未免胆怯。”
杨勇攥紧手。
没有再争辩。
杨坚看向次子。
“杨广。”
“你呢?”
所有人都等着。
杨广两年前便画东都。
朝中支持大建的人,也大多把希望放在他身上。
杨广站出来。
“臣同意太子。”
殿中一静。
杨勇也转头看他。
杨广继续道:
“但三年太慢。”
“分两期。”
“第一年只做码头、干仓、旧渠清淤。”
“不建宫城。”
“不建新官署。”
“不扩军营。”
“第二年看第一年死伤、耗粮与运量。”
“若省下的粮与车,抵不过征役所耗。”
“便停。”
有人急道:
“晋王殿下。”
“东都格局不可残缺!”
杨广从袖中取出那张被割过的图。
宫城那一块没了。
官署也少了大半。
“残缺便残缺。”
“粮能进城。”
“百姓有地方住。”
“陛下来洛阳。”
“旧宫也住得下。”
独孤皇后坐在侧席。
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想建宫城?”
“想。”
杨广答道。
“所以更不能让我先建。”
殿上不少人没听懂。
杨坚却问:
“为何?”
“臣会忍不住加。”
杨广看着那张图。
“多一殿。”
“多一门。”
“多一道城墙。”
“每一样都能说有用。”
“最后水道还没通。”
“宫城先起来了。”
杨勇问:
“你真肯停?”
杨广看向他。
“不肯。”
“所以要把能停我的人写进诏里。”
“谁?”
“父皇。”
“太子。”
“还有洛阳役夫自己。”
满殿哗然。
有大臣道:
“役夫岂能议国事!”
杨广转身。
“他们不用议国事。”
“只报三件事。”
“死了多少。”
“病了多少。”
“粮够不够。”
“这三项有一项作假。”
“工程停十日重查。”
“若有人拿工期压报呢?”
杨勇问。
“主事者同罪。”
“你若主事?”
“我也一样。”
杨坚盯着两个儿子看了许久。
“一个怕死人。”
“一个怕事情做不成。”
“都没错。”
“也都可能误国。”
他拿起拟好的大建诏书。
殿中许多人呼吸都轻了。
诏书原本写:
征天下役夫三百六十万。
营建东都。
开通济渠。
杨坚提笔。
先把三百六十万划掉。
再把宫城划掉。
官署划掉。
军营划掉。
只留下:
修洛阳码头三处。
新建干仓三座。
疏通旧渠。
首年征役一万二千。
分批轮换。
杨素旧党中有人急道:
“陛下!”
“如此小修。”
“难成万世之业!”
杨坚抬头。
“万世之业。”
“为何一定要朕一年做完?”
没人敢答。
他在诏书最后添了一句:
首年验成效。
次年再议。
御印落下。
没有空白处。
也没有人能再往后添一座宫城。
帝王殿中。
大隋金卷上的歪墨慢慢铺开。
“教储慎废”四字终于凝实。
没有因为杨勇挖出乱坟便立刻认定他是贤太子。
也没有因为杨广查回粮、能画东都便把储位交给他。
两个人都留在原位。
继续受验。
金卷下方。
第二道铭文浮出第一笔。
大业有度。
正局里。
洛阳小建诏刚送出。
北方急骑已冲进宫门。
辽东边城遇袭。
守将请求增兵十万。
奏报末尾还写着一句:
敌军兵少。
一战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