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闻言朗笑,扭头看向李善长,眼角泛光:
“善长啊,入冬雪落时,咱爷俩还得一道来拾掇拾掇!”
李善长喉头微动,眼眶倏地一热,泪意刚涌上来,又被他眨眼压了回去。
他深深吸一口气,拱手垂首,声如磐石:
“上位放心,臣此生,唯风雨同赴,生死不渝。”
就在他俯身扶起一株歪斜瓜秧的那一刻,这片田,便不再是田。
它是一纸无声的盟约,一道未落墨的圣旨,一粒埋进人心深处的定心丸。
朱元璋只笑了笑,没应声,径直挨着朱雄英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半个李子,一口咬下去,酸甜沁脾。爷孙俩靠在暖棚竹架边,阳光透过琉璃顶洒下来,照得两人鬓角泛金。
蓝玉眯眼望着这一幕,李善长也侧过脸来。
两人目光一碰,彼此心照不宣——
朱元璋能卸下屠刀、收住杀心,全因角落里那个嚼着果子、满嘴汁水的小娃娃。
倘若将来登基的是朱允炆……
那柄刚刚入鞘的刀,怕是又要铮然出鞘,血光再起。
蓝玉与李善长悄然交换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言语,却滚烫如铁:
朱雄英,就是淮西人的命脉!
谁若伸手伤他一根指头,便是捅穿整个淮西的肺腑!
待红薯尽数移入蓝家庄玻璃暖棚,朱元璋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可他并未放李善长等人归府,反倒领着一行人,慢悠悠逛起了庄子。
多亏朱雄英献上的马拉收割机,又引种了高产红薯,
大明粮仓终于稳住了底。
可北伐筹备,还卡在最后一道坎上——
缺钱。
买战马要银子,锻甲胄要银子,铸兵刃、备药材、修军械、养斥候……样样都是无底洞。
兵部已盘算清楚:若按上次十五万大军北征的规模,
朝廷至少得掏出四百万两白银。
这笔巨款,从哪来?
“傅友文,户部账上,还有多少现银?”
朱元璋面色沉如深潭。
傅友文略一迟疑,抬起头,额角渗出细汗:
“陛下,蒲家抄没的银子,已支得七七八八,眼下仅余一百万两……这已是户部能挪动的最后一笔活钱。”
好在之前抄了蒲家。
否则,今年国库怕是早已空得能听见风声。
还差三百万两!
话音未落,李善长已跨前一步,袍袖轻拂,语调沉稳:
“陛下,明年几项工程尚可缓办一年,譬如修河堤、建驿馆、补城墙——先紧着北伐军需,待来年……”
朱元璋苦笑摇头:
“明年这笔银子,就不用还了?”
满庭寂然。
其实谁都明白,朱元璋早想开征商税。
李善长他们也心知肚明。
可傅友文刚推出陆路税、码头税、海舶税,
底下商人便怨声载道,骂朝廷“抢饭碗”;
有人干脆关门歇业,连夜举家南迁;
更有甚者,把账册往县衙门口一摔,扬长而去。
毕竟人家撂了挑子,生意干脆不做了。
总不能拿刀架在脖子上,硬逼人开门迎客。
应天府前后派了好几拨人查账,软的硬的、明的暗的,轮番上阵。
可那些账本摊开一瞧,条理清楚、数字工整,愣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年头,做假账比写春联还顺手。
大明官府对商贾的花账烂账,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压根没设过几道坎儿。
朱元璋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账,十有八九是糊弄人的。
可抓不住把柄,就只能干瞪眼,拿那些商人毫无辙儿。
结果这三条新政,最后全卡在南直隶地界,再没往外挪过一步。
他迟迟不走,就为蹲在蓝家庄多看几眼。
如今的蓝家庄,活脱脱就是金陵商脉的微缩图谱。
朱元璋倒不眼红自家孙儿的买卖。
但朱雄英用实打实的银钱,硬生生砸出了个新说法:
商人真能攒下金山银山,富得连他这个开国皇帝都咂摸不出边儿来。
就这么闲逛着,朱元璋带着几位大臣,不知不觉便踱进了蓝家庄账房。
眼下蓝家庄摊子铺得不小,光是买卖就有七八处。
朱雄英索性雇了五四个账房先生坐镇。
这几个刚上任没几天,压根没见过朱元璋;身后随行的大臣又都穿着便服,没挂官牌,账房们便当他们是外地来谈货的客商。
一见这几人进门,朱元璋咧嘴一笑,随口搭话:
“几位老弟,家里长辈可有咱认识的?兴许还是老熟人哩。”
他本就想拉拉家常,热热场子。
话音未落,几个账房齐刷刷拱手作揖:
“老爷您怕是要白问了——咱们几个,既没攀亲带故,也没托人引荐,纯粹是凭本事被太孙殿下聘来的。”
朱元璋当场一愣。
自古账房不是谁都能坐的,尤其大户人家,非得寻三代清白、口碑扎扎实实的老账房不可。
就怕请来个手脚不牢靠的,账本上轻轻划两笔,万两白银就能悄没声儿地流进自家裤腰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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