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发票(1 / 1)

朱元璋执掌江山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理政如刀,虽还没彻底参透这纸片背后的门道,但他心里门儿清:

这就是他寻了半辈子、能捅破商税顽疾那层硬壳的钥匙!

朱元璋顺手抽了一张空白发票,翻来覆去地细瞧。

纸上没盖印、没签名,纯属样张,不算机密。

他也不客气,直接开口讨要一张,随即领着一众老臣,转身便往玻璃大棚赶——天凉了,风也硬了。

朱雄英素来爱赖在玻璃棚里晒太阳。

这么个通体透亮的大暖房,搁后世,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打不住!

朱雄英正歪在树荫下,腮帮子鼓鼓地啃李子呢,朱元璋沉着脸,带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悄无声息围了上来。

几道影子齐刷刷罩住他,阳光一寸寸退去,可谁也没吭声,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呃……皇爷爷?您这是……要回城?”

朱元璋缓缓吐纳一口长气,从怀中郑重掏出那张纸,动作轻得像捧着刚孵出的雏鸟。

“英儿,你瞅瞅这个——朝廷若想靠它收稳商税,该怎么落进实处?”

朱雄英挠挠后脑勺,有点发窘:“皇爷爷,这不就是发票嘛……”

上回西苑大考,他随口提了句商税难管,朱元璋当场脸色就黑了三分。

他哪能不懂?这儿全是老朱的人,真要翻脸,自己连撒丫子蹽的地儿都没有。

此刻他脚尖已悄悄转向小径,随时准备开溜。

“咱知道它叫发票!咱问的是——若要推遍天下,第一步该踩在哪?”

朱雄英试探着问:“皇爷爷,这话讲完,真不打人?”

朱元璋闭眼吸气,再睁眼时,只吐出一个字:“不。”

“那……您几位,往后退三步?”

朱元璋嘴角一抽,抬手示意李善长等人稍退。

朱雄英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

“皇爷爷,其实只需盯牢一环——百姓。”

“百姓?”

朱元璋眉峰微蹙。

“对!天下生意,本就是一根线串起来的。比如百姓买颗李子,这果子哪是直接从树上跳进他手里的?

蓝家庄的行脚商先收,转手交给金陵城里最大的果行;

果行再雇车马行运、请镖局护,最后才摆到街边摊上。

您想啊——倘若百姓买李子时,非要摊主给张发票,这一串人,怎么办?”

朱元璋心头一震,倒吸一口冷气。

摊贩若不向上家索票,手里只有销货单、没有进货单,账面露了天窗;

官府一查,铁定吃不了兜着走。

为保脑袋安稳,他只能逼着果行开票;

果行又得追着车马行、镖局、产地商户要票……

一层压一层,直逼田间地头、作坊炉灶——

整条链子,全得开票、全得留痕、全得闭环。

绝了!

朱元璋瞳孔骤然一缩,眸中精光迸射。

这么一来——

天底下那些精明的买卖人,全被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死死攥进了朝廷掌心。

李善长眉头微蹙,迟疑着开口:

“可寻常百姓又不做生意,怎会巴巴地伸手讨要这张纸?”

朱雄英咧嘴一笑,话音干脆利落:

“官府办差、衙门报账、公费支出,一律凭票核销、留档备查——顺手还能掐住几只伸太长的手……”

“再实在点,就来个直截了当的法子:发票上印号码,每月抽头奖,银钱、布匹、盐引,样样都发!”

“抽……奖?”

李善长眉峰陡然拧紧。

“朝廷本为广开财源,若把银子又散出去,岂非白忙一场?”

“韩国公莫急。”朱雄英目光笃定,“等这纸票真正在市面铺开,哪怕商税一分不涨,入库的税银,少说翻十倍,多则百倍不止。”

李善长喉头一紧,倒吸一口冷气。

“太孙殿下,此话可敢立字为据?”

“当——”

朱雄英刚吐出一个字,忽见朱元璋斜睨过来,登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脱口而出:

“皇爷爷,您说……英儿如今也算半个商人吧?”

朱元璋眼珠子一瞪,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小混账!将来这万里江山都是你的,眼下还计较几两碎银?”

“英儿啊,你这心眼儿,还是太窄了!”

说实话,朱雄英是真肉疼。

您这大明国库一年拢共进账多少?别人糊弄过去,您心里还没谱?

满打满算,不过三五百万两实银罢了。

蓝家庄上下甩开膀子干一年,明年就能轻轻松松踩过这个数!

可朱元璋没再多问。

光听朱雄英几句闲谈,老皇帝心里就已雪亮——

如今的大明商税,交不交、交多少,全凭商户一张嘴。

收上来的那点银子,连糊墙都不够匀。

明初商税,尚不及南宋半壁江山的十分之一;到了明末,连百分之一都凑不齐。

旁人是往账册里掺水,大明商户倒好——直接拿水当账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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