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大漠之外,天地还阔得很呢(1 / 1)

说实在的,朱雄英打心底敬重这位四叔。

自古帝王中,能像朱棣这般刚烈果决、杀伐决断又不失格局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李世民罢了。

刚走到燕王府寝殿门外,朱棣忽地攥住朱雄英的手腕,脚步一顿。

“英儿,有句话,四叔压在心里很久了。”

朱雄英一愣。

归途上晚风一吹,朱棣的酒意早散了七分。

不等朱雄英开口,他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便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

“提防吕氏,还有允炆。”

他喉结微动,深深吸了口气:

“你爹信得过文官,可你爹绝不是朱允炆那种软骨头。”

说罢,他望着朱雄英苦笑摇头:

“四叔镇守边关多年,最清楚这帮人的脾性——若明年北伐之后,我回不来……你皇爷爷听你的,你得替你爹兜着些,别叫他们用笔杆子,活活把人写死。”

朱雄英怔在原地,满脸茫然:

“四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朱棣只是笑,却不答。

“去年朝廷派我跟你二叔、三叔出塞勘选马场,那帮人竟敢私自截停我王府亲军的粮饷!若不是中途撞上大宁都司的兵马,四叔这会儿怕早已成了野狗啃剩的枯骨。”

史书上晋王暴毙于军中,秦王更是被人一杯毒酒送走。

朱棣嗅得出那股血腥气——不是错觉,是刀锋擦过脖颈的凉意。

“四叔放心,有英儿在。”

朱棣猛地一怔,目光倏然亮起,又迅速敛去。

虽只八岁,可这句话入耳,竟让他心头一松,仿佛肩上千斤重担,忽然有了落处。

他本就不稀罕坐那张龙椅。

若朝廷不背后捅刀,他宁愿横刀立马,踏破阴山,搏一个封狼居胥、青史留名!

燕王在京营邸宅

在外带兵的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敌军铁骑,而是后方断供。

前线将士正厮杀酣畅,后方却迟迟不见粮草,才是真真正正剜心之痛。

朱棣低头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八岁的孩子,忽然苦笑摇头。

这分明还是个乳牙未褪尽的小娃娃啊……

自己方才,到底在指望什么?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缓:

“大侄子,你还太小。从京师运粮到北平,中间层层盘剥、处处设卡,随便拖一天两天,北伐大军就得饿着肚子喝西北风。”

话说到这儿,他忽地顿住——

跟个八岁孩子讲这些,图什么?

朱雄英却朗声一笑:

“若四叔不信,英儿亲自押运粮秣,直抵北平!”

朱棣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谁会信?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真能扛起千里运粮的担子?

“哈哈哈!英儿啊英儿,且不说四叔要深入漠北腹地,你可知从京城到北平,脚程有多远?”

朱雄英脱口而出:

“京师往北两千余里即达北平。大漠虽广,不过弹丸之地,约莫六个浙江大小。”

“若京杭运河沿途耽搁,英儿便走海路——自松江府扬帆北上,直抵海津镇,再转运北平,效率至少快上三倍不止。”

朱棣笑声戛然而止。

这小子,连路线都已盘算妥当!

更惊人的是,那句“大漠约六个浙江”,连户部舆图都没标得这么准——去年朱棣亲率轻骑穿漠而过,绕道辽东、抵达大宁都司后,才真正勘实此数。

所谓的大漠,或许远比朱雄英想象中更窄、更薄,像一张被风沙磨得发脆的旧皮。

这小子身在京城,竟对塞外山川、异域风物了如指掌?

莫非他真不是随口胡诌?

一缕秋风斜掠而过,卷起檐角枯叶,也吹散了朱棣心头的迷雾。

“若真能犁平大漠,朝廷此番倒真有望一统朔方——你皇爷爷与四叔半生所求,也算落地生根了。”

话音未落,他喉头却莫名一紧,笑意淡了下去。

“到那时……四叔这把老刀,怕也要收进鞘里,再难出鞘了。”

平定大漠,是他三十载披甲饮冰的执念。

可当这执念眼看就要成真,胸口反倒空落落的,像弓弦拉满后骤然松脱,震得手心发麻。

“四叔,大漠之外,天地还阔得很呢。”

“阔?”

朱棣眉峰微蹙,目光落在朱雄英脸上。

朱雄英连忙接上:“海外万里,极东有金矿铺地的大陆;极西有沃野千里的草原——就在大漠再往西去,水草丰美,牛羊成群,连牧人唱的调子都比咱们这儿润三分。”

朱棣瞳孔一缩,呼吸微滞。

比大漠还肥的草场?!

可转瞬之间,他又沉下脸来:“你皇爷爷早立下铁律:不征邻邦,不扰藩属。那地方隔着千重山、万叠浪,贸然兴师,徒耗民力,虚掷粮秣。”

朱雄英舔了舔干唇,慢悠悠道:“四叔放心,我大明终有一日要扬帆出海——这话,皇爷爷当年亲口说过。”

朱棣身子一僵。

他至今仍疑心,这些话全是老爷子悄悄点拨给朱雄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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