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万铁甲,如奔涌长河,浩荡北去。
大军启程那一刻,百姓再也按捺不住。
早备好的吃食,一筐筐、一坛坛,争先恐后往队伍里塞:
“娃子慢些走!叔没别的,就一缸脆腌萝卜,解渴又扛饿,带上!”
“孩子们,这儿是二十筐白面馍,昨儿半夜蒸的,趁热揣怀里!”
诚然,大明是封建王朝,明军也是封建军队;可洪武初年,尤其面对伪元残部时,这支队伍早已不是为一家一姓卖命,而是被千万颗滚烫的心熔铸成的血肉长城。
民族意识——
正是封建王朝与近代民族国家之间最锋利的一道分水岭。
明军为族而战,故能摧枯拉朽,踏碎蒙元铁骑;
这才是洪武年间,明军所向披靡的根本底气。
正如当年陈庆之率七千白袍,横扫江北三十二城;
亦如北府军以七万孤旅,硬撼前秦八十七万虎狼之师;
更似岳家军直指黄龙,凭的不是兵多将广,是那一腔不肯弯的脊梁。
在旧时代,一旦一支军队真正认准了“我是谁”“为谁战”,便注定所向无前。
他们不图厚赏,不慕高官,只求斩敌首级——所以不怕死。
这样的军队,只有一种结局:
要么凯歌还朝,旌旗蔽日;
要么马革裹尸,寸土不退。
绝无折中之路。
朱元璋在城头伫立良久,最终没有追出十里相送,而是转身登上了神策门。
站在城楼之上,他依稀望见江面水师巨舰剪影,十五万大军迤逦铺展于城北旷野,如一条腾跃的苍龙。
他重重一拳砸在青砖垛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英儿,千万保重……咱大明的江山,还指着你撑起来!”
话音刚落,他忽然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快!速派户部吏员,即刻补发羽林左卫全部欠饷!”
“冬衣也立刻调拨,一匹布都不能少!”
“遵命!”
此前停发粮饷,本是为试其心志、砺其筋骨;
如今真刀真枪要上沙场了,岂能再藏私?
此时已近腊月,金陵尚有暖意,可这身单衣一旦进了大漠,风一吹,便是刮骨的刀。
“傅友德!立刻点齐人马,把冬装押往羽林左卫!”
傅友德浑身一震,竟顾不得行礼,脱口应了声“得令”,拔腿就往城下冲。
“全体上马!能驮多少棉袍,就驮多少!”
“羽林左卫还没领冬装——快!给娃娃们送去!”
消息一传开,满朝文武顿时乱作一团。
刚卸下铠甲的傅友德,抄起几大捆厚实棉袄,翻身上马就往北疾驰。
“套车!套最快的车!羽林左卫的冬装,半个时辰内必须送到营前!”
“颖公,我备好了马车,走马车吧!”
“冬装刻不容缓!大漠风刀霜剑,这群孩子连厚袄都没裹上,再拖下去非冻伤不可!”
其实羽林左卫压根没领过朝廷一粒米、一文饷。
可若论装备之精良、配置之豪奢,放眼整个明军,谁也比不上他们。
步卒骑兵,人人配三匹战马轮换——唯有如此,才能让战马不疲、士卒不倦。至于御寒之物?
更不用发愁。
每人两件羽绒服,早就在朱雄英一声令下后连夜赶制出来。
好在活计不算繁重,工匠们几日便完工了。
可在这些老父亲眼里,那轻飘飘、软塌塌的羽绒服,根本算不上正经冬衣;
只有沉甸甸、硬邦邦、裹着密实棉絮的厚棉袍,才叫能扛住风雪的过冬行头。
渡口人潮如织。
送别的百姓排成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这并非羽林左卫独享的荣光——
自打前几次北伐起,金陵城的老百姓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码头上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不少百姓踮着脚往船上抛着馒头、酱肉、油纸包的炒豆子,还有塞进竹篓里的煮鸡蛋。
平日里,这些淮西勋贵子弟在街面上策马扬鞭、呼朋引类,常惹得路人侧目皱眉;
可此刻,所有旧怨都暂且搁置。
墙内虽有争执,墙外必共御敌寇!
这,就是华夏五千年未曾断绝的筋骨与血脉。
十五万将士横渡长江,两千条船来回穿梭,整整忙活了半日。
羽林左卫的兵士们一边抹汗,一边苦口婆心地跟爹娘解释:
“爹,真有羽绒服!比棉袄暖和多了!”
“少废话!你那薄片片,风吹就透,能顶什么用?”
“被子也给你塞严实了!真有难处,直接找你蓝叔叔——话我都替你递到他耳朵边了!”
此时的淮西勋贵,褪尽了王侯将相的威仪,只剩下一双双布满老茧的手、一张张写满牵挂的脸——
不过是送儿子上前线的普通父亲罢了。
大军启程后的金陵城,久久静不下来。
那些年轻面孔,是奔着天下安危去的。
朱元璋缓步踱入金殿。
望着满朝文武,忽然咧嘴一笑:
“平日嫌娃儿聒噪,如今人一走,心里反倒像掏空了一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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