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承宣布政使司衙门这几日格外喧闹。
布政使李彧听说朝廷要北伐,乐得合不拢嘴。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一旦开拔,大批军粮必将源源涌入他的库房。
在这铜钱银两尚未统一、纸钞尚难通行的年月,粮食,就是最硬的通货,比金子还沉实、比银子还可靠。
只要给他腾出两三个月周转工夫,这笔账,就能活络得如同江河奔涌。
朝堂拨下的粮一粒没少。
可李彧手头却哗啦啦淌着白花花的银子。
这事旁人捏着胆子都不敢试,李彧偏就敢掀了天去。
一来北平离京师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
二来嘛——他李彧的胆子,是拿生铁铸的,还淬过火。
“李大人,这一趟……还照老章程办?”
几个粮商挤眉弄眼凑上前,袖口磨得发亮,眼神却贼亮贼亮。
朝廷正要北伐,北平各州府粮价早疯了,一天一个样,跟坐了火箭似的。
这时候能匀出半车米,都能换回一屋子银锭。
李彧笑得眼睛眯成缝,嘴角快咧到耳根。
燕王的军粮他都敢截——
放眼整个北平承宣布政使司,谁敢动他李彧一根汗毛?!
“官粮明日就到,本官回头给你们开条子……”
话音刚落,几个粮商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
“谢李大人!那……还是按老规矩?”
李彧懒得啰嗦,只抬了抬眼皮,算是应了。
粮商刚转身,衙门外忽听马蹄如雷。
一名驿卒翻身下马,靴子还没沾地,人已冲进大堂:“李彧李大人在哪儿?!”
李彧慢悠悠起身,懒洋洋一抬下巴:“本官在此,你挑吧。”
驿卒一愣,挠头傻笑:“大人误会了,不挑不挑,全都是您的!”
“嗯?”
李彧抬眼一瞧——
驿卒怀里鼓鼓囊囊,扛着一只沉甸甸的粗麻袋,里头塞满信札,封皮上朱砂印、火漆印、墨迹字迹层层叠叠。
他嘴角一抽:“啥?”
“全是给您写的……”
李彧喉结滚了滚,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我何德何能?
竟有这么多人抢着给我递信?
还动用了官驿?!
就在北伐大军拔营开拔那一瞬,
公文、家书、私函,像雪片似的扑向沿途州县,越往北越密,越往后越急。
朝中文臣们铆足了劲儿给这支队伍撑腰护航,
有人恨不得把劝降信直接塞进脱古思帖木儿的被窝里。
各县知县哪见过这阵仗?
拆开第一封,手抖;拆到第十封,腿软。
李彧扒拉几下,差点呛住——
工部侍郎、礼部尚书、上林苑监丞……
六部五寺三监,七大部院,一个没漏!
有的信软中带刺,有的信字字带刀,可通篇就一句话:
你若敢克扣北伐军一粒米,抄家灭门的人,怕是要从午门排到正阳门!
连他老家那个向来不咸不淡的知县,也来了一封措辞体面、分寸精准的信——
“犬子现随军出征,家祖坟茔,尚在贵辖境内。”
这哪是打仗?
皇帝御驾亲征,也不过如此罢了!
这支北伐军里,到底藏了多少尊真神?!
李彧后颈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发凉。
身后几个粮商还腆着脸凑上来:“李大人,那咱们这事儿……”
“滚!本官根本不认识你们!再不走,拖出去打板子!”
底下小官客气点,好言相劝;
可刘三吾那样的老前辈,李彧过去只在奏报里听过名字,如今竟也亲笔来信。
字迹凌厉如刀,李彧光是瞄一眼,就仿佛看见那老头揪着他耳朵骂街——
北伐军里,究竟蹲着哪路神仙?!
他当然知道朱雄英也在军中。
可单凭一个朱雄英,绝搅不起这滔天巨浪!
此刻,李彧对这批军粮,半点歪心思都没了。
心里只剩两个字:感恩。
幸亏粮来得晚!
要是早到三五日……
自家灵堂怕是香烛都点上了。
不对,是全家一起上灵堂。
再不对——祖坟都让人刨了,上哪烧纸去?
……
夜半三更。
朱元璋批完最后一道奏章,伸个懒腰,打算回乾清宫眯一会儿。
刚抬脚,忽觉不对——
乾清宫方向灯火通明,亮得像白昼。
老朱眉头一拧:“哪个败家玩意儿?宫里空着没人,点这么多灯糟蹋蜡烛!”
“砰!”
一脚踹开殿门,嗓门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掉:
“侯英!疯啦?黑灯瞎火的……啊,妹子来了……”
“咱还有正事,妹子你先歇会儿。”
朱元璋刚想脚底抹油开溜——
马皇后那声炸雷似的怒吼就从背后劈了过来:
“朱重八!你给我站住!立刻滚回来!”
“哐当”一声脆响。
连素来温厚的马皇后都掀了茶盏。
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老朱腿肚子一紧,跑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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