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奉天殿。
金殿之内静得落针可闻,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侯英仍捧着奏章,一字一句念着朱雄英的折子:
……臣深知此战不过寸功微劳,羽林左卫上下将士,唯愿北疆百姓免遭铁蹄践踏;故甘为饵,引敌聚而歼之。若有不测,九死无悔。日月昭昭,山河为证;大明不灭,江山永固。若孙儿不得归,此即绝笔。
奏章念罢,朱元璋眼眶通红,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善长……”
声音沙哑得如同粗砂磨过铁器。
李善长快步出列,抱拳朗声应道:
“臣在!”
“咱大明,还有多少兵?”
李善长一愣。
“回陛下,京中尚有……”
“咱问的是整个大明!”
沉默半晌,李善长才缓缓垂首,声音沉如磐石:
“回陛下,十四省加直隶,共存册官兵一百二十余万,含九边劲旅,及秦、晋、燕、齐四府亲卫。”
“眼下能立即调用的,有多少?”
“约八十万。”
朱元璋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如刀:
“全数北上。”
李善长瞳孔骤缩——
八十万!
这是倾国之力的一搏!
如此一来,内地仅余不到十五万人守备,要兼顾海防、宫禁、府县衙署,连看家都吃力。
更别说这八十万大军横穿戈壁、跃马瀚海,粮秣、器械、驮马、医官……哪一项不是天文数字?他连想都不敢细想。
“陛下……”
李善长声音发紧,目光里满是忧虑:
“此举恐致京师空虚……”
“空虚?咱一人坐镇应天,便是十万雄兵!”
话音未落,朱元璋霍然拔出腰间龙泉剑,寒光一闪,直指殿外苍茫:
“传旨齐王——圣旨到日,即刻出镇开平,违者,军法从事!”
“标儿!”
“臣在!”
“朕把九边精锐、京营虎贲、天下甲士,全交到你手上!你务必把雄英接回来,更要为大明打出一个海晏河清、永绝边患的万世基业!”
朱标脊背一挺,肩头微颤。
他双手接过朱元璋递来的龙泉剑,剑鞘未卸,便已昂首朗声应道:
“儿臣——遵旨!”
“耿炳文!傅友德!冯胜!沐英!陆仲亨!费聚!唐胜宗!”
“臣在!”
“即刻随太子北征,节制诸道兵马,调度粮秣军械,不得有误!”
“臣等——誓死效命!”
李善长刚张口,朱元璋却抬手截住,目光如炬:“善长,不必再劝。朕只问你一句——如今大明,最缺什么?”
李善长缓缓转身,扫过身后文武百官。
平日里最爱争辩的御史言官,此刻竟无一人开口。
为何沉默?
只因羽林左卫出征名单上,赫然列着他们自家子弟的名字。
北疆风沙正烈,儿郎血犹未冷,谁敢在此时掐断他们的退路?
良久,李善长垂眸,声音低沉却清晰:
“缺银、缺粟、缺刀甲……”
朱元璋霍然起身,声震殿梁:
“自今日起,宫中上下,每日一膳;内帑封库,分文不剩——户部持诏直取,不必请示!”
李善长仰头望着天子,仍压着嗓子道:
“陛下……怕是,仍远远不够。”
八十万大军横跨大漠,光是一支偏师一日嚼用,便够养活半个州县。
朱元璋喉头一哽,一时语塞。
可就在这当口,刘三吾越众而出,白发如雪,腰杆却挺得笔直:
“汉国公,老朽力薄,但京郊尚有良田五百亩,仓廪存粟六千石,现银三千两——尽数充作军资!”
话音未落,群臣纷纷解袍撩袖:
“汉国公,寒舍还余良田千亩、纹银千两,朝廷尽可调拨!”
“老夫宅中尚有旧甲三十副、强弓二十张、箭矢五千支,兵部派人来取便是!”
这些素来执笔论道的文人,头一回觉得圣贤所言的‘大道之行’,竟离自己这般近。
这不是寻常征伐——这是汉唐未能毕其功于一役的朔漠伟业!
此战若成,铁蹄踏碎残元余烬,子孙翻史册,必见今日之名!
“陛下!银可筹、粮可捐、器可献,可儿郎们已把性命押在了雁门关外!咱们若还在朝堂上斤斤计较、推诿扯皮,还算什么栋梁?!臣愿披甲执锐,亲赴前线,绝无半句怨言!”
朱元璋眼眶发热,盯着满殿伏身请命的臣工,久久未语。
终于,他牙关一咬,字字如钉:
“不过是个洪武年号罢了!这一回,朕宁可砸烂整个洪武朝的坛坛罐罐,也要把大漠犁个底朝天!”
“立刻发榜!贴遍金陵、凤阳、扬州、杭州——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朕要的不是一时胜仗,是给儿孙挣一个百代无忧的太平乾坤!”
“臣等——肝脑涂地,谨遵圣谕!”
话音落地,六部官员快步退出奉天殿,袍角翻飞。
“眼下该从哪儿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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