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京城那道诏书传遍天下——
十四省百姓闻令而起。
散落各处、屯田多年的老军户们,从樟木箱底翻出锈迹斑斑的腰刀、磨得发亮的旧甲,指尖划过刀鞘时,震得虎口发麻。
临行前夜,他蹲在床边,轻轻拍着孩子的小脚丫。
“儿啊,等爹回来,给你换一片太平天。”
“咱这辈人,苦够了。苦根子,就由咱们一口一口嚼碎咽下去吧。”
没人爱打仗。可元末那百年的血火,至今还在老人的咳嗽声里、孩子的噩梦里、残破祠堂的断柱上——烧得滚烫。
正因挨过刀尖上的日子,才懂今日炊烟袅袅有多金贵。
只要北虏一日不除尽,子孙就随时可能再跪进泥里,再尝一遍咱们咽下的腥风与冷雪!
大陆最东头,一股沉寂千年的杀气,骤然炸开,裹着朔风卷过山河。
相比大明各地如齿轮咬合般的雷霆调度,草原各部的动作却迟滞得像冻僵的羊群。
从瓦剌到察哈尔,各部确已点兵,可调兵不调心,聚将不聚势。
哪怕得知朱雄英孤身深入大漠,各盟主仍在帐中掐着时辰算损耗,暗自按兵不动。
羽林左卫早已孤悬千里,直插大漠腹地。如今后路虽未全断,却已如悬丝一线。
“殿下,鞑子确实在动,可这步子,慢得跟老牛拉犁似的!”
这一路,将士们踏过大小部落近二十处。
那些人早盘算透了:明军不过打个秋风,抢几匹马、烧几座帐,闹腾几天便撤。
如今连警哨都懒得升旗,连弓弦都懒得绷紧。
朱雄英指尖重重叩在摊开的舆图上,目光死死钉住一个墨点——
点旁赫然写着四个字:达尔霍特。
就是这儿!
眼下兵部的册子上,压根没有这个名字。
可朱雄英心里比刀刻还清:这支部落,自元朝入主中原起,便悄然隐入草原深处。
洪武年间,别的部落靠劫掠活命,他们却照旧被各部供着粮草、敬着香火——只因肩上扛着一桩无人敢接的差事:守陵。
铁木真的陵寝,就藏在这片苍茫之下。
铁木真是草原的脊梁,哪怕如今各部离心、牧歌渐哑,他仍是长生天投在人间的影子——是草原人最后一点没熄的魂火。
朱雄英喉结一滚,声音低得像刀出鞘:
“传令!甩开沿途所有部落,全军转向正北——直扑达尔霍特!”
“达尔霍特?”
傅让和刘子期齐齐一愣。
“殿下,草原上真有这号部落?”
“别问,只管往北冲!达尔霍特人,就在狼居胥山脚下!”
狼居胥山!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老兵都攥紧了缰绳。
那是汉家男儿骨子里烧着的火种——霍去病饮马瀚海的地方!
傅让耳根泛红,胸膛剧烈起伏:“殿下有令——兵锋所指,狼居胥山!”
消息传开,整支羽林左卫像被火燎了鬃毛的烈马,人人眼底发赤、血脉贲张。
这支队伍里,没一个认不得字的汉子。
谁年少时没在灯下默念过“封狼居胥”四字?谁没梦见自己勒马山巅、箭指云霄?
“杀——!”
……
狼居胥者,距代郡两千余里,荒寒刺骨。
达尔霍特在此扎根已逾百年。
他们的先祖,是忽必烈亲率的怯薛精锐,曾踏平花剌子模,横扫斡罗思,铁蹄震颤欧亚大陆。
元廷一统天下后,他们连汴梁的砖都没多踩一脚,转身便策马北归,回到这片风沙漫天的故土,担起草原上最隐秘也最尊崇的使命——守护成吉思汗的陵寝。
史书里那个讳莫如深的“起辇谷”,普天之下,唯达尔霍特人知晓其门径。
这份沉默百年的守望,是烙在他们骨血里的荣光。
所以达尔霍特人,才是整片草原上最野、最烈、最不肯低头的一支。
哪怕这次脱古思帖木儿号令整个草原各部围剿羽林左卫,也压根没动过征调达尔霍特人的念头!
此刻的狼居胥山脚下,早已被厚达数尺的暴雪封死。
……
达尔霍特人从不把明军当回事——就算真敢杀来,他们也握着整片草原最硬的骨头:一座没有砖石城墙、却布满暗堡箭楼、壕沟拒马的铁打营盘。
这营盘,是当年忽必烈集天下顶尖匠人,耗时三年一锤一凿凿出来的防御体系。
至今不过百年光景。
达尔霍特汗察罕正盘坐在暖帐里,端详乃儿不花刚送来的几名汉家姑娘。
眼底泛着饿狼盯住羔羊的幽光。
“啧,汉家女子,果然水嫩。”
“可惜啊,乃儿不花那蠢货,早断了气。”
几个姑娘垂眸静立,脸上竟无半分惊惶。
“大明的天兵就要踏雪而来,你们不怕?”
察罕到底出身贵胄,能听懂几句汉话。
话音未落,他猛地揪住其中一人的发髻,狠狠拖到跟前。
他指着帐外积得发硬、踩上去咯吱作响的雪壳,咧嘴狂笑,露出森白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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