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弟兄们——回家了!(1 / 1)

足足半炷香工夫,朱标才猛地一跺脚,声音劈得空气发颤:

“快!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我军大捷!元帝束手就擒,伪元文武三千四百余人尽数落网!”

“遵命!”

胜得太过骇人,朱标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

望着斥候翻身上马、扬鞭绝尘的背影,他一手按住太阳穴,嗓音发虚:

“老四……孤好像漏了件要紧事?咋死活想不起来?”

朱棣还怔在那儿,指尖无意识抠着腰间刀鞘,嘴唇翕动,只挤出三个字:

“报捷了?”

“早发出去了。”

“那……还有比这更大的事?”

“没了。”

“那瞎琢磨啥?”

“也是。”

数日之后,京师。

那封自捕鱼儿海飞驰而来的军报,裹着塞外风沙与未干血气,被驿卒一路狂奔撞进宫门。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统兵百万,于捕鱼儿海犁庭扫穴,歼敌四十余万!草原诸部尽溃,北疆百年烽火,自此熄尽!”

“恭贺陛下!功越汉唐,德配天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话音未落,驿卒忽觉殿内寒气陡降,脊背一凉。

他攥着奏章的手指发紧,膝盖一软,“咚”地跪实。

只见朱元璋铁青着脸,目光如刀剜来,吼声震得梁上灰簌簌往下掉:

“万岁?万你娘的岁!军报里提没提羽林左卫?!”

驿卒埋头翻看,额角沁汗,翻来覆去三遍——

哪有个“羽”字?更别说“羽林左卫”四个字!

再说了,此役调了近两百卫兵马,羽林左卫不过沧海一粟,连报功名单末尾都排不上号……

“通篇没提羽林左卫,你贺个屁?!”

“啪嚓!”

青瓷茶盏砸在驿卒脚前,碎成七八瓣,茶水溅上他袍角。

满朝文武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掐着点。

两道泪痕,无声滑过朱元璋沟壑纵横的脸颊。

“咱英儿……走了。”

刘三吾身子一晃,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闷响沉沉:

“陛下!太孙以身为盾,断北虏之脊,斩千年边患之根!自秦汉以来,中原北顾之忧,今日终定!此功,唯太孙可当!”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

“善长……”

“标儿,王师南归的仪仗,可备妥了?”

“回上位,已齐备。陛下亲出二十里迎灵,百官直赴天坛祭天,告宗庙、社稷、天下黎庶……”

朱元璋牙关一咬,下颌绷出青筋:

“咱要出城百里!亲自接英儿的灵柩!”

“陛下,百里……已过长江了啊!”

朱元璋眼一瞪,须发皆张:

“过江?咱过不得?!若不是英儿亲口说过‘父皇是大明的天’,咱现在就骑马奔北平去!”

李善长后颈一凉,冷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臣……这就去办。”

“咱要以天子礼葬英儿!追尊庙号,谥号加九字!封为大明不祧之祖!让天下人,世世代代记得咱英儿的名字!”

“历朝皇帝,一个都不能忘……”

话音未落——

大殿最角落,一道细弱却尖利的声音刺了出来:

“陛下!太孙乃太子嫡子,追尊为帝,不合典制,礼不可废……”

众人循声望去。

黄子澄斜倚柱子,胸前还缠着几圈白布,下巴微扬,嘴角噙笑,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

可刘三吾已经冲了过去,袍袖带风,五十多岁的身子猛一矮,腿扫如鞭——

“砰!”黄子澄仰面栽倒,后脑勺磕得梆响。

“太孙凭什么不能称帝?!”

“狗嚼蛆!礼制是你裤裆里的虱子,想抓就抓?!”

刘三吾一把揪住他衣领,身后七八名御史蜂拥而上,笏板举得比刀还亮:

“老夫的朝笏呢?!今儿不抽烂你这张嘴,算你命硬!”

黄子澄龇牙咧嘴,嘴角抽搐:“下官是诤臣!诤臣啊各位!自家人……”

“呸!”

“谁跟你是一家?”

“老子今天不把你那‘理’字从嘴里打出来,算你骨头硬!”

满朝文武看着地上翻滚的人影,彼此对视一眼,喉结一动,默默把笏板攥得更紧了些。

如今的文官集团,已悄然向淮西勋贵倾斜,眉目间透出几分依附之意。

朱元璋伫立殿上,目光沉沉扫过刘三吾等人。

心头又浮起朱雄英那张坚毅又稚嫩的脸。

悲恸如铁的老朱,连黄子澄的奏对都未入耳。

他僵直地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后幽暗处。

望着那踽踽独行的背影,黄子澄只觉五脏俱冷,希望尽碎。

“陛下……臣是敢谏之臣啊!”

……

北地大漠,朔风如刀。

捕鱼儿海畔,杀声终归落定,余音散入苍茫。

近百万明军旌旗蔽野,列阵于雪原之上。

北平急报再至:各省征调兵马,即刻班师回防。

余下战事,尽数交由蓝玉亲率的十五万北伐精锐处置。

当日,皇太子朱标披金甲、佩长剑,在三军肃穆注目中登台祭天。

“臣,皇太子朱标,奉旨镇北,今于捕鱼儿海恭告皇天后土——大明洪武十五年冬,北疆永靖,自此而定!”

“愿我大明万世子孙,永绝兵戈之患!”

话音未落,皇太孙朱雄英身着赤金蟒袍,缓步登临祭坛。

他俯身捧起一抔冻土,指节泛白。

“自大唐崩裂以来,中原男儿埋骨北地者,何止万千?今大明承天授命,顺乎民心,荡尽虏患于此!特敕:诸君英魂,即刻归乡——此敕所至,神鬼共鉴,仙魔同听!”

敕令方出,千门火炮轰然齐发,震得大地颤抖,云层裂开,声浪翻滚直冲九霄。

末了,朱雄英声音嘶哑,眼眶通红,仰天高呼:

“弟兄们——回家了!”

这支明军,是打江山的铁血老卒,半数人鬓角染霜。闻此一声,心口如撞,往事翻涌——

多少同袍倒在路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近百万人齐声应和,吼声撕裂寒空:

“弟兄们!大明来接你们回家了!”

“狗娃!听见没?太孙亲自唤你归营,阎王来了也得让道!”

“回家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