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不知谁腹中一响,短促又突兀。
满朝文官齐齐皱眉,却无一人抬头,更无人出声。
老朱彻底僵住了。
这批文官全是朱标一手提拔的,淮西勋贵那边更不敢驳朱标的颜面。
老朱心头猛地一沉——
自己这盘棋,莫非真走岔了?
【朱标竟给敌酋封侯?伪元俘虏是阶下囚!请让大明战犯伏法谢罪,替北疆捐躯的英烈讨个公道!】
朱雄英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乌云压城。
草原上寻常牧民,本可收编归心;大明军中早有蒙元降将,三千营里蒙古儿郎比比皆是。可脱古思帖木儿、哈剌章、浩海达裕之流算什么货色?
也配在紫宸殿上昂首挺胸?
这可是羽林左卫将士拿命换来的战果!
一寸山河一寸血,绝不能被轻飘飘抹去!
“万万不可!”
朱雄英缓步上前,靴底踏在宗庙青砖上,声声入耳。
霎时满朝寂然,连风都似停了。
“我中原儿郎洒血北疆者,何止十万!若今日宽纵掳酋,英魂何以安息?忠骨何以瞑目!”
全场愕然。
谁敢信?朱标监国头道诏令,竟当场遭拒!
朱标面色骤然铁青,目光如刀,直刺朱雄英。
“英儿,为父早说过——要让他亲眼见我大明铁骑踏平草原,亲眼见我大明盛世煌煌!”
朱雄英却忽然一笑,转向脱古思帖木儿:“你,回头。”
不止是那俘酋浑身一颤,满朝文武也齐刷刷随他指尖望去——金陵城楼,就在身后。
“金陵,可算富庶?”
“嗯。”
朱雄英立刻抓住这声应答,声音清亮:“父亲,他已亲眼得见我大明锦绣,也亲见四十万伪元精锐灰飞烟灭——您要的震慑,早已达成!”
脱古思帖木儿喉头一甜,险些呕出血来。
就看一眼?
不止是他。
朱标嘴角狠狠一抽。
臭小子,就不能给你爹留点体面?
这是他监国后头一道圣旨!
熬了这些年,终于能放手施为。
连老爷子都不吭声了,你倒跳出来搅局?
一刹那,朱标竟恍惚尝到了当年老朱的滋味——
养个处处顶撞的儿子,真他娘堵心!
“英儿!此乃国之重器,由不得商议!”
朱雄英寸步不让,死死盯住朱标,一字一顿:“父亲,这不叫独断!您问过京师百姓吗?问过朝堂诸公吗?”
他刚站定,龙椅上的老朱便悄然松了腰背,舒坦多了。
太孙与太子对峙?
正好——朕居中调停,既显威严,又显慈爱。
朱标闻言一愣,随即猛地扫向群臣,脖颈青筋暴起,厉喝:“诸卿——可有异议?!”
见朱标吃瘪,老朱心里乐得直打滚。
哈哈,标儿,你也有今天!
当年你梗着脖子跟咱掰手腕,可想过今日?
换你坐龙椅,咱站阶下——
这滋味,真他娘痛快!
想到这儿,老朱眯起眼,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朱标一声断喝,余音未散——
宗庙前,静得落针可闻。
朱标冷冷瞥向朱雄英,胸中得意翻涌:
不过八岁稚子,怎敌得过满朝清流?
这些文官,哪个不是他亲手点进翰林、提入六部?
他们效忠的是太子,不是你一个毛孩子!
这才叫天子气度!
果然,朱标周身气机隐隐升腾,龙气流转,愈发厚重。
“我大明乃天下正朔,我大明之师乃仁义之师!所谓仁义之师,必胜得光明磊落!”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才是王者之道!”
话音未落,人群里颤巍巍钻出一位白发老臣。
他挺直佝偻的脊背,死死盯住朱标,仿佛豁出性命,咬牙迸出一句:“臣,上林苑监正吴道周,附议!”
朱标瞳孔一缩。
茹太素身后,都察院御史们纷纷起身;
六科廊下,给事中鱼贯而出;
各部言官接二连三立定身形——
“臣兵科给事中,附议!”
“臣……”
那一张张苍老或年轻的面孔,此刻全绷紧了下颌,像一排即将出鞘的剑。
最前排肃立的,是羽林左卫阵亡将士的父兄长辈。
这江山一角,是他们儿子用血肉一寸寸挣回来的!
脱古思帖木儿算什么东西?也配封侯?!
从前自家孩子捧着书本念《孟子》时,他们或许真信过朱标的仁政之说。
可如今刀锋砍在自家心口上——
倒下的,是活生生的儿子!
为活捉脱古思帖木儿,他们儿子冲在最前,断了脊梁、溅了热血,再没睁开眼!
这时候还谈什么“王者之道”?
放屁的王者之道!
今天就是孔庙塌了、圣贤牌位砸了,脱古思帖木儿也得人头落地!
朱标脸色一寸寸沉下去,铁青如墨。
这时,国子监祭酒、右柱国茹太素,从人群里缓步而出。
双膝重重砸在青砖上,双手颤巍巍摘下乌纱帽,直视朱标,字字如钉:“臣茹太素,死谏!”
众人见他跪倒,连淮西那些老勋贵胸口都像被重锤砸中,闷得发疼。
他们做梦也没料到——
大明将士的公道,竟要靠一群文官挺身扛起!
“颖公,咱……咱也表个态吧?娃娃们不能白死啊!”
“他娘的,鼻子发酸——呸!这风卷沙子迷眼,以后见了茹老头,咱绕着走!”
“我昨儿还朝刘御史家院墙扔瓦片,现在手心直冒汗……”
“要不,咱也往前挪两步?”
“等等,万一太子爷翻脸,咱好留着命替他们说话!”
不知不觉间,淮西勋贵已悄然退至朱标身后三步之外。
朱元璋盯着眼前一幕,瞳孔骤然收紧。
朱雄英就凭这一仗,竟把满朝文武的心攥住了,把天下百姓的嘴堵住了?
朱标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目光如刀,死死剜向朱雄英:
“英儿,你可知什么叫忤逆不孝?!”
他气过朱雄英,却从未当着百官面掀桌。
这是头一遭,话比刀还冷、比铁还硬。
朱雄英一步未退,脊背笔挺如松:
“回父王,儿臣只知——苟利国家,不避斧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