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
朱瑾萱和朱允熥齐齐一愣。
此前朱雄英早把海的故事讲了无数遍——浪里有鱼群翻涌,礁石缝里藏珍珠,潮退后滩涂上爬满肥蟹,整片汪洋都是活的、富的、养人的。
两个孩子踮脚张望,眼睛亮晶晶的,可没一会儿,光亮便暗了下去。
夜里的海,墨黑一片,连个浪花都看不真切,哪有什么热闹可言?
兄妹三人缩回舱里,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船身外人声鼎沸,吵得人耳膜发颤。
“这铁壳子是啥玩意儿?”
“像艘画舫。”
“废话!谁看不出是画舫?我是想不通——它咋自己游到这儿来了!”
“莫不是倭寇劫来的?”
“倭人脑子进水了?抢这么个烧火棍似的船?”
朱雄英浑身一凛,拔腿就往甲板冲。
傅清韫与沐馥也已起身,见状急忙拦住他。
“殿下,海上无根,风急浪恶,比不得京师安稳,您一人下去,我们不放心。”傅清韫这话一落,朱雄英脚步一顿。
他转过身,语气放软:“熥弟,萱儿,你们守在船上,皇兄去弄点吃的回来。”
两人乖乖点头,小脸绷得一本正经。
显然,上次闯祸的教训刻进骨头里了——打死也不敢再摸驾驶舱那堆铜钮铁杆。
朱雄英刚领着傅清韫、沐馥探出船头,岸上人群“哄”地炸开。
“画舫上还藏着仨娃?”
“没艄公、没舵手,就凭他们划进海里?”
“好苗子啊!若肯入水师,将来必是顶梁柱!”
借着岸边摇曳的灯笼光,朱雄英终于看清:画舫不知何时,竟泊在了一处水师驻守的孤礁边上。好在官兵验明三人是汉家子弟,敌意霎时烟消云散,七手八脚把他们接下船。
平日岛上除了运粮补给的船,几乎不见生人。冷不丁冒出三个孩子,水师汉子们个个咧嘴笑开了花。
“小郎君,北伐打成啥样了?听说了吗?”
几个兵士围拢过来,眼睛锃亮。
朱雄英刚张嘴,傅清韫已抢上前一步,眉梢飞扬:“伪元那帮残兵败将,还敢跟咱大明硬碰?”
“九十五万大军压境,草原犁了三遍,连根草茬都没剩!”
字字带风,句句生劲,仿佛她亲手挥旗擂鼓一般。
一听朝廷大捷,礁上众人顿时沸腾。
“痛快!真他娘痛快!这群畜生,总算老实了!”
“九边的弟兄,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能卸甲归田喽!”
唯有当过兵的人,才懂扛刀的日子有多熬人。
消息一落地,水师将士们心里全是替边关袍泽高兴的暖意——谁愿把命悬在刀尖上过活?
可总得有人站成墙,把腥风血雨挡在百姓看不见的地方……
就在这当口,傅清韫肚子“咕噜”一声,响得全场都听见了。
为首那位校官模样的老军咧嘴一笑,拍脑门儿:“哎哟!光顾说话,饿着娃了!快,拿干粮来!”
话音刚落,一筐黑乎乎的饼子被抬到跟前。
说是饼子,实在勉强——通体焦褐,表皮粗粝,还沾着泥星子,看着就不像能下咽的东西。
校官低头一瞅,脸当场拉了下来。
“抠抠搜搜的,今儿个大喜,快把咱腌了半年的那条大青鱼搬上来!”
身后那军士也不恼火,转身一溜小跑,扛回一条油光发亮的咸鱼,还捎来几口粗陶坛子,里头装着黄亮亮的芥菜、脆生生的萝卜干。
眼前这顿“硬气”的晚饭,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傅清韫和沐馥两个丫头,却盯着直发愣,筷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去。
朱雄英盯着面前那个黢黑厚实的杂粮饼,迟疑许久,
终于低头咬下一大口——
“咯吱”一声脆响,他吐出半粒硌牙的沙砾。
那老校官瞅见他龇牙咧嘴的模样,“噗嗤”笑出声来,拍着大腿道:“小子,这饼子可不认生,得掰开、嚼细、慢慢咽。”
朱雄英皱紧眉头。
确实难以下咽。
可他也清楚,这是大明水师官兵能端上桌的顶好口粮了。
方才扫过岛上那几间库房——
单是咸菜,就堆满整整三间仓;
白菜、雪里蕻、刀豆、豇豆,样样齐整,坛坛冒香。
想来也是,这岛离京师太近,补给船半月一趟,才养得出这份厚实。
若换作闽浙或岭南远海的礁盘,怕是连咸菜渣都得刮坛底。
可朱雄英忽觉不对劲:
那老校官一双眼睛,始终黏在他脸上,一眨不眨。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我脸上沾灰了?”
老校官这才猛地回神,眼神晃了晃,像从梦里被拽出来,
忙摆手:“没没没,就是……忽然想起我家那小崽子了。”
“多大啦?”
“九岁。”
老校官一听,眼角的皱纹顿时舒展开来,笑得眼尾直跳:
“嘿!我家小子也九岁,估摸跟你一般高——这一晃,七八年没见喽……”
话音刚落,朱雄英心里“咯噔”一下,终于咂摸出味儿来:这些水师汉子,早把他们当自家骨肉看了。
毕竟这年头,海面不是渡口,是鬼门关。
寻常哪有八九岁的娃娃敢往礁盘上踩?更别说跟着巡海?
他抬眼望向老校官,轻声问:
“伯伯是哪儿人?”
老校官一听“伯伯”二字,脸上褶子全活了过来,
笑得像捧起刚出锅的热馒头,又暖又松软:
“娃子,伯伯有个小小心愿——”
“再叫两声‘伯伯’,成不?”
朱雄英一怔,随即心头一热。
七八年啊……岛上风咸浪腥,连信都飞不过去,
他儿子当年怕是连话都没说利索,就被爹留在岸上了。
他放下手中那块硬饼,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伯伯这话折煞人了。您是守海的脊梁,是护着咱们大明船头不偏、浪尖不翻的真英雄——这声伯伯,您担得起!”
话音未落,满场水师官兵全都静了。
有人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有人悄悄别过脸,拿袖口蹭了蹭鼻尖。
他们是英雄?
这孩子懂啊!
老校官眼眶泛潮,抬手揉了揉,才哑着嗓子问:
“哎哟,咱是畿内人。如今你们这年纪的小子,在岸上都干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