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家庄?”
老朱眉头微皱,朝那脚夫望去。
脚夫一听,顿时斜眼一瞥,语气里全是诧异:“连蓝家庄都不知道?您不是畿内人吧?”
“那是咱大明太孙的营生!”
“咱畿内上下,官老爷也好,种地的也罢,谁不晓得蓝家庄?”
老朱眉心拧成疙瘩:“咱知道蓝家庄,可这儿又不是蓝家庄的地盘——这边庄户的日子好坏,跟蓝家庄搭哪门子关系?”
脚夫嗤笑一声:“蓝家庄常年缺人手,专挑附近哪个村子遭了灾,就去哪个村多招几个短工。”
“一天只干四个时辰,工钱从三十个大子儿起,多劳多得。”
“还能直接换糙米,扛一袋走人。”
“要是干超了时辰,另加双份!”
老朱眉头锁得更紧了。
盯着脚夫问:“可也不止这一村捐了粮啊。”
脚夫摆摆手,嗓门敞亮:“嗐!北伐那会儿,蓝家庄活计堆成山!咱们几个村抢着干都干不完,外县的壮丁都赶过来帮工呢!”
“全是给前线将士赶制的刀枪箭矢——咱们挣了钱,朝廷得了力,两全其美,谁不愿干?”
“年底那会儿,我在蓝家庄一口气连着干了五天整,硬是把一家老小过年的嚼谷全挣出来了。”
眼下蓝家庄活计早不像从前那样紧俏了。
这脚夫说话直来直去,半点不避讳。
“您瞧——我攒下几两银子,托蓝家庄的熟人搭了条门路,低价淘了一批农具回来。您摸摸这分量,再掂掂这刃口!比外头铁匠铺打的强出一大截,里头还掺了精钢呢,老爷子要不要捎两件?”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齐齐吸了口冷气。
朱雄英哪来的这么多现钱?
倘若真是他一手布的局——先不说算得这么准有多吓人;
单说这事儿本身,就压根没道理:北伐元廷,军功如山,朱雄英何苦费这么大劲,拿百姓的命去垫自己的名声?
真被老爷子当场揭穿,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跑不了,仗也等于白打了。
脚夫一走,朱元璋眉头拧成疙瘩,侧过身盯着朱雄英:“英儿,咱晓得蓝家庄进项厚,可你烧的那点玻璃,真能挣出这么大一笔?”
岂止是挣不出——老朱心里门儿清:自打北伐开拔,玻璃几乎没人问津。
纨绔们跑了一多半,剩下的也掏空腰包捐了军饷,谁还有闲钱买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皇爷爷,这笔银子,本就是朝廷的银子啊。”
“您细琢磨,他们打的,是啥东西?”
老朱身子一僵。
“军械?……军械!”
话音未落,满船人豁然醒悟。
羽林左卫初建时虽无装备,但朝廷后来补上了这笔款子;往后所有军需补给,索性全挪到蓝家庄办了。
朱棣喃喃自语:“百姓交钱给朝廷,朝廷拿钱造军械,军械又让百姓接着干、接着挣……”
绝了。
老朱这才拍腿恍然:自己怎么就绕不过这个弯?
更没想到的是,朱雄英人在前线浴血厮杀,留下的蓝家庄竟成了大明的救命桩子。
这才是真正当得起江山的人主气象!
再扭头看看朱棣这几个儿子——
战场上个个骁勇,刀刀见血,可谁打仗时还惦记着后方百姓灶膛里有没有柴、田垄里有没有种?
想到这儿,老朱心头一热,竟有些后怕。
幸亏朱雄英是长子。
若不是嫡长,这大明怕真要骨肉相残、血染宗庙。
目光扫到一旁正揪着衣角叹气的朱椟,老朱刚压下去的火苗“腾”地又窜了上来:
“你再瞅瞅你这破衣裳!咱今儿就真把你扔义塔里去!”
众人差点憋岔了气。
谁家能把二十多岁的亲儿子往义塔里塞?
朱椟脖子一缩,半个字不敢吭——他知道,老爷子这话出口,真敢动手。
登船东行,风帆鼓满。
这一趟,朱元璋脸色明显松快许多。
蓝家庄救下无数百姓,固然是桩大功德;
可更让他心头发烫的,是朱雄英确确实实高出几个叔叔一截。
这时,老朱不由自主琢磨起早年分封诸王的事——
这藩王制,当初到底对不对?
将来若诸王坐大难制,英儿又该如何稳住局面、既不失手足情分,又不坏祖宗法度?
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们再不成器,他也绝不容朱家人举刀互砍。
思及此处,老朱沉默下来。
长江顺流而下,船行如飞。
当天傍晚,斜阳熔金,船已驶入松江府地界。
抬眼望去,水天一线,尽是浩渺汪洋,再不见半点陆影。
船上众人皆被落日余晖勾住了魂。
马皇后嘴角含笑,眼里温润如春水。
唯有老朱立在船头,目光沉沉,投向远处无边无际的海面。
北疆已平,如今大明,只剩海患未靖。
“老二,老三,老四。”
被点名的三人脊背一绷。
“倭寇,你们可清楚?”
三王心头一凛,立马明白——这是老爷子要考较真本事了。
朱棣眼睛一亮。
这题目,他早揣摩透了。
秦王朱椟脱口而出道
“父皇,这事不难办!眼下咱们大明腾出空了,把九边精锐全调南下,沿着万里海疆一字排开——咱哥几个换着藩国驻守,轮番盯梢,倭寇一露头就摁死!”
老朱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你小子,莫非连就藩哪座城都盘算妥当了?”
朱椟挠挠后脑勺,讪笑道:
“父皇,儿臣好歹是诸王之首,杭州归我;老四最能打,镇泉州;老三去登州……咱们兄弟联手,海疆稳如铁桶!”
他浑然没瞧见老朱眉心已拧成疙瘩。
“咱干脆沿岸修条长城,一路接到辽东去?”
朱椟低头琢磨片刻,猛地抬头,眼睛一亮:
“父皇英明!儿臣怎么早没想到——沿海筑起一道铜墙铁壁,以静制动,岂不省力又牢靠?”
“这海上长城若真落成,保我大明子孙几百年海晏河清,值啊父皇!”
话音未落,朱棣已默默拽住朱椟袖子,轻轻一扯。
“老四,撒手行不行?改天二哥给你缝件新袍子,比这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