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义塔(1 / 1)

长江水面,不知何时悄然浮起一艘沙船。

这是明军水师最惯用的战船,吃水浅、稳当,既能巡江又能破浪,说白了就是条宽底平头船。

不挑河道深浅,靠岸也利索,唯独身子骨太单薄,只能打打下手、护护航。

可拿来载老朱出游,倒也绰绰有余。

甲板上,金陵城楼阁林立,烟火气扑面而来。

江上舟楫如织,帆影穿梭,老朱眯眼远眺,眉宇间竟松快了几分。

而在他身后数丈开外的几条船上,俞通源与水师廖家兄弟绷着脊背,死死盯住前方那艘平底船。

“俞大哥,您瞅那船头站的人……咋越看越像咱皇上?”

“废话!老子亲自挑的船,还能认错?”

“以前皇上出巡不总带二虎吗?可边上那人……咋瞧着像燕王?”俞通源压着嗓子嘀咕。

“嘘——小点声!你俩嫌命长?如今宫里上下,除了太子爷,全在前头那条船上,连皇后娘娘都跟着上了!”

廖氏兄弟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后颈发凉。

这哪是游船?

这是悬在头顶的刀!

真要翻了船,江面上这几条命,怕是一个都活不过今晚。

“俞大哥,还愣着干啥?赶紧靠过去啊!”俞通源手心全是汗,死死抠住船舷。

“你想靠?老爷子亲口交代的——不准靠太近,扰了兴致,拿你是问!”

三人对视一眼,脑中同时闪过老朱那张阴沉沉的脸,登时缩回脖子,再不敢动半分。

船已悄然驶出金陵城界,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

春耕将至,田垄虽还空着,但田埂小路上,已有挑担挎篮的货郎三三两两往村里去,吆喝着卖锄头、镰刀、犁铧。

马皇后望着窗外,忍不住啧啧称奇:

“我记得初来金陵那会儿,这儿还光秃秃一片荒滩呢。”

老朱目光忽地一滞,远处一个东西撞进眼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唉……百姓日子,比元末是强些,可也没强到哪儿去啊……”

朱楔顺着父亲视线望去,忽然笑出声:

“爹,您瞧那些人,怪有意思的——怎么都绕着那座塔走?”

“田里头竖座塔?供的哪路神灵?”

身后一众皇子哄然大笑。

唯独朱棣眼角一跳,瞥见老朱面色铁青,忙悄悄扯了扯朱榑的袖子。

“老四,你拽我干啥……哎哟别扯!刚补好的!”

“砰!”

老朱一拳砸在船舷上,指节泛白,咬牙低吼:

“二虎,靠岸!”

二虎一愣,挠着后脑勺:“陛下,这……靠岸干啥?”

“让你靠就靠!”

“哎!”

他踮脚扫了一圈,很快寻到一处缓坡石岸。

好在坐的是平底船,不挑地方。

甲板边缘“咔嗒”一声弹出一架折叠木梯,稳稳搭在岸边一块青石上——

那是东巡时龙舟上的旧物,二虎原先没当回事,谁料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顺着梯子落地,老朱一把攥住朱榑的前襟,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布料撕开。

“小混账,跟咱过来!”

朱榑整个人懵住,慌忙护住衣领:“爹!爹!轻点!这可是新缝的,金线镶边,贵得很……”

那白塔离江岸本就不远。

几步路工夫,老朱已领着几个儿子到了塔下。

老朱随手把朱椟搡到一边。

“你自个儿瞅瞅,这塔是干啥用的!再想想,为啥左近百姓宁肯多走十里冤枉路,死活不肯打塔底下过!”朱椟压着嗓子嘀咕。

“看就看,扯我衣襟干啥?这料子金贵得很——”

众目睽睽之下,朱椟磨磨蹭蹭地踩上石阶,一步一挪往塔顶攀去。

“爹……里头……里头躺着的,是小娃?”

“小娃?!”

满场人脸色霎时煞白。

连朱雄英也猛地攥紧了手,指节泛青。

这塔,叫义塔。

乱世才生此物。

谁家娃娃落地没几天,眼看养不活,爹娘咬着牙,便裹着襁褓往塔里一送。所以方圆几里,但凡有腿脚的,宁可翻山绕道,也不愿多瞧它一眼!

自打举旗起事,老朱见过的义塔,数都数不清。

哪儿义塔扎堆,哪儿揭竿而起,准是一呼百应。

朱棣盯着眼前那座素白高塔,声音发颤:“爹,这……这世上真能容得下这种东西?”

“混账!你以为这天下,从来就是你眼里的太平模样?!”

“你以为伪元为何崩得比雪化还快?!”

元军铁蹄踏进中原那天起,百姓就一直在吞咽苦水。

等到喉咙堵死、肚肠拧断,终于掀起了漫天红巾——那一场燎原大火,烧遍九州!

许久,老朱缓缓合上眼,声音低得像耳语:“你仔细数数,里头有几个刚扔进去的?”

去年冬,朝廷大张旗鼓北伐,各地摊派粮秣,多少人家灶冷锅空,只得把刚落地的孩子塞进塔里……

老朱只在心底默念:少些,再少些!能少一个,都是老天开眼!

良久,朱椟仰起脸,一脸纳闷:“爹,没有新扔的……瞧这灰积的厚,怕是有些年头了。”

老朱整个人僵在当场。

“一个都没有?”

“真没有!”

“敢哄咱?今儿夜里就把你关进去!”

朱椟嘴角一抽,没敢吭声。

老朱不信邪,亲自蹬上义塔,探头一望——果然空空如也,连半片襁褓、一根脐带都没见着。

这次北伐,朝廷掏了多少底子,他心里门儿清。

可这塔……怎么就空了?

正这时,远处一个脚夫赶着骡马,急匆匆打塔边路过。

这些走南闯北的挑夫,不是本地人,对义塔没那么多忌讳。

见有人拦路,老朱一把拽住缰绳:“脚夫兄弟,稍停步!”

脚夫立马收脚站定。

跑江湖久了,眼力见儿早练出来了——眼前这一家子,气度沉稳、衣料不俗,绝非寻常百姓。

“买卖可顺当?”

“托皇爷洪福,今年农具卖得溜,镰刀锄头全脱销!”

老朱一愣:“不对啊,去年朝廷大动干戈北伐,乡下日子竟没受拖累?”

“拖累?顶多捐点陈粮。实在揭不开锅的,就去蓝家庄做活,管饭管住,饿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