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祖孙几人回到奉天殿,朱雄英兄妹总算坐下来,吃了顿热乎踏实的饭菜。
朱元璋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酱肘子,一边忍不住咂嘴:“英儿,慢些嚼,别噎着喽——”
许久,朱雄英打着饱嗝,拍拍圆鼓鼓的小肚子,笑嘻嘻道:
“皇爷爷,英儿吃饱啦!”
老朱眼睛一亮,立马凑近,压低声音问:
“快跟爷爷讲讲,路上都见着啥稀罕事?干了啥漂亮活儿?”
那副急切模样,简直把“八卦”俩字写在了脑门上。
朱雄英眼珠子滴溜一转,仰起小脸,脆生生笑道:
“皇爷爷,英儿一路上看了好多山河胜景,可惜呀——”
老朱一怔:“可惜啥?”
“可惜没把皇爷爷、皇奶奶一起带上,一块儿看呐!”
摸着朱雄英的脑袋,嘴角一扬:“傻孩子……”
老朱随即抬眼,朝身后朱棣等人扫去,目光如刀,凌厉得让人脊背发紧。
“瞧瞧你们!朕养了你们几十年,结果连自家侄儿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你们几个,脸红不红?心虚不虚?”
朱棣:???
朱榈:???
“……”
朱雄英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老朱:“皇爷爷,英儿陪您出去走走吧?就当散散心,游山玩水一趟!”
“游山玩水?”
老朱轻笑一声,胸膛微微起伏,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不必啦。这辈子马蹄踏过漠北、战船驶过东海,该去的地方,一个没落下。再说,一出门就是仪仗开道、锦衣护行,劳民伤财,图个啥?”
朱雄英却摇摇头,声音清亮:“皇爷爷,您是走遍了天下,可除了滁州、应天,还有哪处山水,是您和奶奶一道看过的?”
“您和奶奶一起看过海天相接处的晚霞吗?”
“您和奶奶一起赤脚踩过细软温热的沙滩吗?”
“……”
话音未落,老朱原本挺直的腰杆,悄然松了一寸。
他忽然想起年初马皇后病得只剩一口气那会儿——才惊觉,自己竟把最该守在身边的人,冷落在深宫多年。
这些年,他忙着打江山、稳朝纲,却忘了,马皇后也是个会想看云、爱听浪的女人。
马皇后轻轻抚着朱雄英的额角,温声道:“英儿真懂事。可奶奶哪儿也不想去,就守在这紫宸殿里,看着你们一个个长高、成家、立业,心里就暖透了。”
这话听着宽厚慈和,可谁又不知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
她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整座京城就得戒严三日;怕一走,御医、尚膳监、内官监全得跟着提心吊胆。
只有真正从生死边缘爬回来的人,才懂眼前这一碗热汤、一句闲话、一双并肩而坐的影子,有多烫手、多稀罕。
朱雄英刚张嘴要劝,老朱却伸手按住他肩膀。
“妹子,”他嗓音低了些,却格外沉实,“英儿这么一提,咱才咂摸出来——这些年,是你一个人,把咱这个家,撑得太久了。”
马皇后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重八,你今儿咋也学起孩子耍赖来了?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不?”
老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微黄的大牙:“嘿!谁说非得穿龙袍、坐龙辇才算出游?咱就不能换身粗布衣裳,牵着你的手,带着这群猴崽子,逛一逛江南的桥、吹一吹太湖的风?”
马皇后怔住了。
她知道老朱常微服出巡,可每次都是孤身一人,或带几个锦衣卫,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把整个家,揣进袖口里,一道出门。
“标儿如今把朝事理得妥妥帖帖,咱这把老骨头,也该歇口气,享享清福了。”
“再说,江南那些粉墙黛瓦、烟雨画舫,你还没正经看过一眼呢。”
虽说那时没有旅行社、没挂牌匾的景区,但自明初起,金陵、余杭一带早有了游人踪迹。
水道纵横如网,乌篷船、漕帮船、商旅船日日穿梭,每逢春汛秋光,乡下人也爱搭个便船进城,买几块糕、听半出戏、看一场灯会。
马皇后指尖轻轻掐进掌心,心跳快了一拍。
平日里,她见儿子们一面难,见孙辈更得挑吉日;一家子聚齐,比等一场雪还稀罕。
可转念又皱起眉:“可咱们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路上万一磕着碰着、受了风寒,可怎么好?”
朱雄英立刻接口:“奶奶,咱们走水路!乘大船,稳当又自在。”
“坐船?”
“对!江上虽船来船往,可咱们水师的战舰日夜巡弋,只要亮出旗号,半个长江都能调得动。风景好,随时靠岸;累了,就在舱里喝茶歇脚——比骑马坐轿还舒坦!”
马皇后眼波一漾,笑意终于浮上眼角。
老朱猛地一拍大腿:“就这么办!侯英,速去传令——所有皇子,即刻到坤宁宫前候着!再让水师备一艘新修的‘栖霞号’,干净敞亮,能载百人!”
“喏!”
老朱扭头瞪向朱棣几人,中气十足:“还杵着?还不快滚回去,把你们屋檐下的小萝卜头全揪出来!换利索衣服,午门列队——半个时辰不到,家法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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