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太孙的伯伯——田二哥这回,怕是要封王咧!”
“呸!胡吣!小心脑袋搬家!”
“怕啥?岛上就咱几个弟兄,打个趣儿还能掉块肉?”
“不过这太孙……真仁厚啊!守岛这苦差事,今儿起,腰杆子都挺直了!”
“听见没?英雄!太孙亲口喊的!咱不是没人记得的孤魂野鬼,咱跟京营那些铁甲爷一样,是英雄……”
话音未落,好几个人别过脸去,抹起了眼角。
他们登岛那天,就把棺材本儿揣在怀里了。
死,不怕。
怕的是熬干了血、磨秃了刀,朝廷却连一句“辛苦了”都不捎来。
更怕这四面海水围出的孤岛,把人慢慢熬成影子——无声、无名、无人问津。
可朱雄英昨夜那一句“伯伯”,像一柄烧红的刀,劈开了浓雾,也劈开了压在心头多年的寒冰。
消息很快由快马驮进京城。
老朱攥着密报的手松了劲儿,长舒一口气,肩膀终于塌下来。
……
奉天殿内,太子朱标已稳坐监国之位。
累垮半辈子的老朱,终于能躺平睡个囫囵觉。
这几日朝会都懒得露面。
朱标虽还有不足,但老朱信得过——这孩子,能把江山稳住。
这就够了。
老朱给自己放了个痛快假。
百官刚行完礼,齐泰往前半步,喉结上下一滚,声音不大,却震得满殿生风:
“殿下,有件事,诸公避而不谈,臣今日,得替大伙儿捅破这层纸。”
满殿寂然,连铜壶滴漏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朱标脸色沉了下去,眉峰拧成一道硬棱:
“齐学士,直言无妨。”
“殿下,北疆战事已定,藩王之事,该提上议程了。”
草原狼群退了,九边铁骑却还攥着刀鞘不撒手——
那刀尖,一半指着塞外,一半,正对着各藩王府邸的朱漆大门。
藩王一日不撤兵权,九边兵马便一日不能裁减。
朝廷每年仍得砸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百万石粮草,养着这支悬在半空的利刃。
眼下国库虽稍见宽裕,可这笔钱,仍是压在户部账本上的一座山!
朱标垂眸,手指无意识叩着龙椅扶手。
这一天,终究来了。
削藩,势在必行。
当年父皇分封诸王时,朱标心里就盘好了棋路——
待伪元气数耗尽,便效法宋太祖,温酒一杯,解甲归田。
让诸位叔父挑个山水清幽处,安安稳稳养老送终。
谁知,草原那头竟崩得如此之快。
“削藩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话没落地,齐泰已斩钉截铁接上:
“殿下!臣斗胆进言,眼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陛下龙体康健,殿下英姿勃发,四王镇守边陲不过数年,羽翼未丰、根基尚浅,此时收束藩权,实为水到渠成之举!”
朱标微微蹙眉,目光缓缓扫过齐泰身后的文武百官。
“诸位爱卿,也以为齐学士此议可行?”
不单满朝文臣颔首附和,连素来闭门谢客、极少参议政事的淮西老将们,也纷纷抚须点头,神色笃定。
“殿下,藩务确已到了非理不可的地步。”
“上位年岁渐长,谁不盼着儿孙绕膝、承欢眼前?”
“……”
齐泰所言,句句在理。
若真要削藩——
此刻,当真是天时地利人和俱全。
他那四位皇弟,年纪最小的齐王朱博,刚抵开平就藩不久;最年长的朱榑,也不过才赴藩四年光景。
更要紧的是——
朱元璋身子骨硬朗得像头刚出栏的青壮公牛,声如洪钟,步履生风。
四个弟弟纵有千般念头,也不敢在他眼皮底下稍露半分异色。
直到今日,朱标仍清楚记得——
堂兄朱文正当年在血战洪都之后,自恃功高震主,嫌父皇封赏偏薄,竟手握十万雄兵,悍然举旗反叛。
消息传至应天,老朱当场暴怒,甩开侍卫,单人独骑直闯中军大帐,一把揪住朱文正衣领,当着十万将士的面,将人吊在旗杆上抽了整整一个上午。
一场十万人规模的兵变,朝廷压根没动刀枪,只耗损了三根马鞭……
朱标心里明白,这事绝不止他一人记得。
那四位皇弟,哪怕未曾亲历,也必听过这位大伯的狠厉手段——那是刻进骨头里的警示。
如今动手削藩,倒真像踩准了节拍。
想到这儿,朱标沉默许久,终于抬眼望向齐泰,沉声道:
“好。齐学士,此事暂且按下,待孤面禀父皇,由圣裁定夺。”
齐泰一愣,随即拱手垂首:
“臣,遵命!”
……
朱雄英回宫那日,马皇后与朱元璋竟携朱棣等几位叔父,亲自迎至午门。
见朱雄英身后跟着傅清韫、沐馥两个丫头,老两口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
朱雄英一瞧这阵仗,心头莫名一紧——
这是干啥?集体盯着我瞅?
我脸上画符了?
朱棣笑着捶了捶他肩膀:“好小子,够硬气!没给咱老朱家丢脸!”
话音未落,老朱抬腿就是一脚:“小混账滚边儿去!不怕咱大孙腿软?”
这话一出口,傅清韫与沐馥霎时红透了耳根,低头绞着衣角,再不敢抬眼。
朱雄英一脸懵怔,望着眼前几个挤眉弄眼的长辈,心下直犯嘀咕——
你们昨儿夜里是不是撞墙了?
还没睡醒呢?
我才几岁?有那心思,也没那力气啊!
【大明水师驻岛官兵吃穿用度极苦,请宿主带老朱实地看看,就当陪老爷子散散心、走趟海疆游!】系统提示音冷不丁响起。
朱雄英顿时眼皮一跳——
合着真不让我喘口气?
刚从北疆风尘仆仆赶回来,转头又得登船出海?
老朱却笑呵呵挽起朱雄英胳膊,往宫门里踱:“英儿,想吃啥跟爷爷说,御膳房今儿给你炖八宝鸭、焖鹿筋,管够!”
马皇后则笑吟吟打量着两个姑娘,眼神时不时往她们腰腹间溜,仿佛恨不得明日就能抱上胖墩墩的重孙。
老人的心思,向来如此——巴不得时光快些走,儿孙一夜长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