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原本还在岸边盯梢,一听是朱雄英落水,连甲胄都懒得解,“哗啦”一声纵身跃进江里。
亲兵急喊:“公爷,卸甲!”
“放屁!咱现在是侯爷!”
话音未落,“噗通”巨响,人已没入水中。
“侯爷,这甲片压秤呐……”
亲兵话没说完,蓝玉已沉进水底——
轻甲虽只二十斤上下,可眼下哪顾得上这个?
他咬牙撕开甲扣,一把甩开护心镜,拼尽全身力气朝朱雄英游去。
汤和年过六旬,立在岸边攥紧马鞭,望着翻腾江水,跺了三回脚,终究没跳。
人已经够多了,再添个老头,非但帮不上手,反倒碍事。
他转身翻身上马,直奔扬州府衙,要调扬州卫火速增援。
消息传开——明教劫持太孙窜至扬州,府衙上下鸡飞狗跳,捕快衙役齐出,水师战船尽数升帆,全往瓜洲渡口压去。
整个渡口瞬间炸了锅,知情的说是救驾,不知情的还以为又要北伐开仗!
这事若办砸了,谁敢让贼人溜了?
老朱不把他吊在午门外抽三天血才怪!
......
信国公府内。
朱标仍昏睡不醒。
几位太医围着床榻装模作样把脉、换帕、低声商议,
朱元璋黑着脸坐在上首,屋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裂。
除了太医们压着嗓子的耳语,
偌大府邸,再无半点声响。
最终,朱元璋缓缓开口:
“咱标儿……到底几时能睁眼?”
几个太医“噗通”跪倒一片,
院正额头抵地,声音抖得不成调:
“启……启禀陛下,臣等已倾尽所能,三日之内,若殿下苏醒,便海晏河清。”朱元璋面色骤然铁青。
厉声断喝——
“若咱标儿醒不过来呢?!”
“醒……醒不过来……臣等……束手无策。”
换作寻常病患,这群太医早该递上丧帖,劝家属备棺收殓了。
可榻上这位,岂是寻常人?
真要当面说“准备后事”,怕不等朱元璋落泪,他们自己的灵堂就先搭好了。
在这年头,一场风寒就能夺命,药石难挽;
所谓金疮散,也不过是催着伤口结痂,压根儿不治本。
“萱儿呢?当年皇后那场大劫,不也是萱儿亲手拉回来的?”
几位太医互望一眼,喉结滚动,无人敢应。
“启奏陛下……太子能撑到今日,全赖太孙殿下亲调的续命汤剂。”
“只是此方玄奥非常,天下唯太孙一人精熟。臣等苦研数日,仍不得其门而入。”
朱元璋闻言,须发倒竖,拍案而起——
“饭桶!一群饭桶!养你们这些年,不如养条狗!”
“活了一把年纪,连个药方都嚼不烂,还比不上咱大孙一根手指头?!”
“那配法,雄英不是早就手把手教过你们?!”
几位太医眼圈发红,几乎跪不住。
朱雄英确实讲过——
可那哪是授业?分明是拿《天工开物》去解《永乐大典》!
他念的是药理纲要,太医们听的却是天书梵唱。
“臣等……愚钝至极……”
他们本想死马当活马医,照方抓药,直接往太子臂上推注。
幸而有人拦得及时,先寻来一头肥猪试针。
谁知药汁刚进猪身,那畜生连晌午饭都没咽下,四蹄一蹬,当场僵直。
满厅寂静。
朱元璋目光扫过一张张惨白的脸,眉峰越锁越紧。
就在此时,百官队列深处,一人缓步而出,袍袖微扬,腰背如松。
“臣,方孝孺,叩请圣裁。”
“太孙允炆,纯孝贯日,聪颖过人,仁厚如春阳,有君王之德。今国本动摇,朝野惶惶,请陛下速立太孙,以固人心、安社稷!”
话音未落,方才还窸窣低语的太医们,霎时噤若寒蝉。
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钉在朱元璋脸上。
雄英已“殁”,标儿气息奄奄——
纵使满朝文武心有千般不愿,此刻也再无转圜余地。
傅友德嘴唇刚动,欲言又止。
徐达伸手一拽他袖口,力道沉得惊人。
“魏国公,你扯我作甚?莫非真由着这酸儒骑到咱们头顶撒尿?!”
“老傅,你糊涂了?你细想想——他是谁?怎么进来的?!”
方孝孺是谁?
前日刚被朱雄英参倒,削籍待勘的罪臣!
他怎会堂而皇之立于朝班之中?
傅友德浑身一凛,冷汗涔涔。
顷刻明白——此人不过是一条牵线木偶,线头,牢牢攥在朱元璋手里。
他苦笑浮上嘴角,终于懂了老朱的苦心:
若再拖着不立储,朱标一旦驾崩,藩王们闻风而动,骨肉相残必成定局。
那时江山裂,朱家血,老朱怕是要含恨九泉。
方孝孺话音刚落,后排几个面孔生嫩、连御史台都极少露面的年轻言官,竟齐刷刷出列。
“陛下!国本悬而未决,百姓不安,边将生疑!”
“臣附方大人所奏!”
“臣等,恳请早定储位!”
“臣,泣血以谏!”
“……”
一时间,厅中跪倒一片青衫。
淮西勋贵们却个个垂首,面如灰土。
雄英已逝,允炆稚弱,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所有视线,最终落在朱元璋身上。
他久久伫立,胸膛起伏几回,终是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声音低沉却清晰:
“这事……交给你办。”
方孝孺伏地一颤,脊梁绷得笔直——
“臣,遵旨!”
话落起身,步履沉稳,袍角无声拂过青砖,转身离去。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淮西诸公黯淡下去的神色。
方孝孺的身影刚消失在信国公府朱漆大门外,
“允炆将立为太孙”的消息,已如野火燎原,烧遍整座应天府。
“啥?又立太孙?那个允炆殿下,真能比得上皇长孙?”
“太孙殿下不是早被那群吃里扒外的明军逆贼毒手害死了吗?眼下城里信摩尼教的,十有八九全进了诏狱。”
“我倒信太孙殿下能领咱们过安稳日子——至于允炆殿下?听说就是个钻故纸堆的酸秀才。”
“唉……命啊,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