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王照鸣原本端坐太师椅上,正盘算着如何拿捏江南士族与这位太孙的分寸,
忽闻下人急报,手一抖,茶盏险些跌碎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他腾地起身,一把攥住椅背,扭头盯住王照星:
“二哥,这步棋,你怎么看?”
“若这小祖宗真要咬住咱们不放,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前脚还嫌朱雄英粗浅的王照鸣,这会儿张口闭口已是“小祖宗”。
王照星沉默片刻,眉心微蹙,终是开口:
“太孙不满的,无非是礼数不周。”
“若此刻摆足仪仗、备齐厚礼,他纵有火气,也难挑出刺来。”
“挑不出刺,便落不下罪。只是——”他顿了顿,“不能拿寻常贵胄的眼光去看他。”
王照鸣连连点头,踱步两圈,口中喃喃:
“到底是泥腿子里出来的!”
“按同辈之礼相待,才是正理。偏他不懂这规矩。”
“大明这台子,是草绳扎的戏台,撑得起锣鼓,搭不起金殿!”
王照星望着执拗不改的王照鸣,面色愈发阴沉。
大明若真这般不堪,何须遮掩?
可这明摆着的事,远不止表面那么简单。
士族对朝廷,骨子里始终揣着一股子抵触。
甭管朝廷办得妥不妥帖,成不成样子,这份成见,却像钉进木头里的楔子,纹丝不动、半分不减。
更要命的是,哪怕朝廷真出了岔子、捅了篓子,士族也拿它束手无策,只能强堆起笑脸,躬身迎着、陪着、哄着。
“穷酸书生”“臭老九”——这话听着刻薄,可真没说错。
任它天翻地覆、朝代更迭,那股子酸腐气,从来就没散过、没淡过。
……
跨进主院门槛,簇拥在朱雄英身侧的众人,个个绷紧了皮,屏住了气。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话不敢多吐一个字,只垂首贴身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我还当这儿藏着多少稀世奇珍,扫一眼,不过尔尔!”
“倒有一桩,真叫我刮目相看!”
“我皇爷爷当年就问过:哪儿能寻到金丝楠木?好搭一座恩科考场,显我大明气象!”
“可老人家翻遍山川、访尽匠户,愣是没凑齐几根像样的料子!”
“今儿倒好——整座院子,全是金丝楠木撑起来的!王家这份家底,果然厚实得吓人!”
王照鸣急步抢入主院,恰听见这几句,脸色霎时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朱雄英这话,明着夸,暗里扎,句句带刺、字字埋雷。
开头便把王家推上风口浪尖——比皇家还阔绰,比宫苑还豪奢。
弦外之音,更是令人脊背发凉:
朱家坐镇应天府称帝,王家便盘踞苏州城称王。
这话若传进宫墙,怕不是要牵出满门血光。
“太孙明鉴!王家愿为朝廷再觅金丝楠木!”
“您说要多少,我们便呈上多少,权当尽忠表孝,不负圣眷隆恩!”
王照鸣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额上汗珠密密渗出。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你不在家,这儿可热闹得很呐。”
“你这些子侄方才张口闭口的话,连我都听得心头一震。”
朱雄英边说边抬手,朝那边缩着脖子、面如死灰的王学森虚点一下。
“你,来复述一遍!”
王学森嘴唇哆嗦,舌头打结,一个囫囵字都挤不出来。
压根想不通,自己怎会撞上这等飞来横祸。
再瞥见王照鸣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吓得脖颈一缩,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不如,你亲自告诉我——‘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话,是谁先嚷出来的?”
朱雄英语气平淡,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磨着骨头。
王照鸣脸上血色尽褪,额角沁出冷汗。
“太孙恕罪!定是底下刁奴信口胡诌、妄议朝纲!”
“我这就严查!揪出那个嚼舌根的,立刻押送县衙,按律治罪!”
王德林冷嗤一声,退半步立于朱雄英身侧,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王三爷,有些话,出口即招祸。”
“若是家规松懈,下人失言,尚可宽宥三分。”
“可万一——这话是有人故意放出来的呢?”
王照鸣猛地抬头,撞上王德林那双噙着笑意的眼睛,又迅速垂下眼帘,指甲掐进掌心。
“王县守教训得是!必是下人疯言疯语,绝非我王家本意!”
朱雄英余光一扫,落在王德林脸上。
王德林当即噤声,垂手肃立,连衣角都不曾动一下。
“既说是家教不严,此事暂且按下不提。”
“苏州盐务,眼下可是托付在你们王家手上!”
“把你们三房联手开的盐引账册,统统呈上来——今年走了多少货?缴了多少税?一笔笔,给我摊开瞧瞧!”
朱雄英这一记重锤砸下,王照鸣脑子嗡的一声,腿肚子直转筋。
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竟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盐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