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调都税司、税课司的人!”
“苏州布政使由谁署理?立刻请来!”
“户部派驻苏州的主事,也一道叫来!”
王德林一听,脑子当场嗡了一声。
原以为不过是虚张声势敲打两句,哪料朱雄英说干就干,连官印都没盖,直接点名调人。
他脚下一滞,额角沁出细汗,手心黏腻腻的,连袖口都攥出了褶子。
“太孙之令,谁敢不从?该来的,一个时辰内全给我堵在门口!”
“你这点芝麻大的官职,扛得住这桩事?”
王德林不敢多言,低头快步退下。
那边王照鸣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后背贴着冰凉青砖直冒冷气。
再看朱雄英慢条斯理捻着果核,眼神沉静如水,他喉头一紧,连喘气都轻了几分。
“你们几个,随王家人去翻账房——所有账册,不管封没封、锁没锁,统统搬进主院!”
“谁若动手脚、换页码、抽条目……本太孙认得你这张脸,刀子可不认!”
他目光扫过一众捕快,语气不重,却压得人脊梁发僵。
不过一炷香工夫,主院里已挤得水泄不通。
连王家自家人,都被挤到了院墙根儿底下踮脚张望。
各衙门的堂官、主事、税吏,黑压压站满庭院,连廊下都杵着人影。
“今日请各位来,没别的事——就想弄明白一件事:王家一年花多少银子?”
“花钱要纳税,花得越多,税越该足!”
“你们就仔仔细细、一文不漏地查!”
“若账面干净,那便是我多疑了。”
话音刚落,众人立刻散开,笔墨铺开,算盘拨响,翻页声、报数声、低语声混作一片。
傅清韫早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窜到朱雄英跟前,眼睛亮得像燃了火苗:
“我也能帮上忙!”
“我家账目大半是我理的,每年在账房里泡三四个月,连算盘珠子都认得我!”
朱雄英侧头看他一眼,略带诧异:“你岳父放心让你碰这些?”
“胡说什么!我是替你查账,又不是替王家遮羞!”
“行!你想干,尽管干!”
……
朱雄英坐镇王家查账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当天就在苏州城里飞了起来。
信鸽扑棱棱掠过城楼,往江南各府县四散而去。
士绅豪族一听说太孙亲自翻旧账,个个心惊肉跳。
平日里偷漏的税、虚报的田、挂名的商号,全成了扎在心头的刺,越想越疼,越疼越慌。
几家大户连夜清库、烧假契、补税票,唯恐慢了一步就被拎上公堂。
不出五日,江南税银竟凭空多收三百五十万两。
单是王家一处,查出隐匿未税的账目就达六十万两。
朱雄英气得砸了茶盏,指尖还在抖。
为争票号经营权,他给爹爹朱标办大婚,硬是掏了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结果呢?一个王家,就够再结两次亲!
......
应天府。
朱元璋接过二虎呈上的锦衣卫密报,又翻开户部新送来的税册,手一抖,账本“啪”地砸在奉天殿石阶上,纸页翻飞如雪。
他盯着阶下跪成一片的官员,声音低得吓人:
“咱说过,爱清官,恨贪官——可你们看看!”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这话是你们自己编的,也是你们自己信的,臊不臊?”
“就一个江南,就挖出三百五十万两亏空!”
“咱大明江山底下,还有多少人在刨墙角、蛀梁柱?”
“你们这群官儿,比白蚁还狠,专啃咱的龙骨!”
“督察院!提刑按察司!六科给事中!统统给我盯死喽!”
“半年之内,大明所有藩地、各处衙门,一寸土、一道令、一两银子,全都得翻个底朝天!”
朱元璋话音刚落,身子一沉,重重跌坐进龙椅里。
嗓音低哑,却像钝刀刮过青砖——
“诏狱空了?好。这次,咱要它满得溢出来!”
这话一出口,满殿文武齐刷刷扑跪在地。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头颅垂得比朝露还低。
甭管是掐着脖子斗了十几年的两派清流,还是向来端坐钟楼高处、不沾半点泥水的中立老臣,此刻都觉脑后凉风嗖嗖——那把多年未动、刃口蒙尘的尚方宝剑,正缓缓出鞘,寒光刺骨。
胡惟庸案还没收尾,方孝孺还锁在诏狱黑牢里啃冷馒头。
谁都看得明白:老朱,又动了真格的杀心。
散朝之后,淮西那帮老粗勋贵反倒松了口气,彼此挤眉弄眼,袖着手踱出宫门。
他们本就是拎刀上马、甩鞭赶路的性子,地方上的弯弯绕绕,压根懒得掺和。
倒乐得叉腰站在墙根下,看江南士林那些斯文人怎么抖腿发颤。
后花园里,朱元璋背手立在梅树下,忽而侧头,盯着一旁静默如石的李善长,冷不丁开口:
“你去请刘伯温回来,重掌督察院。该查的查,该锁的锁,一个都不许漏!”
“上位……”李善长喉结一滚,声音发干,“刘伯温?不,那位算命先生……他怕是宁可去云贵山沟里给人看风水,也不愿再碰这烫手印信啊!”
他心里直打鼓——这哪是差事,分明是往怀里揣块烧红的炭!
可话已出口,箭在弦上,由不得他推脱。
“这么说,你是打算让咱亲自跑一趟?”
朱元璋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眼神却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李善长脊背一僵,额角沁出细汗,只得咬牙应下:“臣……领旨。”
朱元璋没再多言,转身便往坤宁宫去。
马皇后正倚在榻上歇息,面色略显苍白。
朱元璋挨着坐下,把朱雄英这一路的折子、谋划、图样,细细说与她听。
“妹子,英儿在奏本里提了个主意——改稻为桑。”
马皇后一听,猛地撑起身子,锦被滑落也顾不上。
朱元璋早料到这般反应,从袖中抽出一张墨线工整的田亩图,摊开在她眼前:
“别急,你先瞧瞧——田垄两边栽桑,中间照种水稻。一亩地,五分稻、五分桑,两不耽误!”
“这小子算得清楚:蚕茧缫丝,织成绸缎,内销北地、远销南洋,一年能为国库多挣几百万两白银,填上亏空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