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听完,没接话,只盯着那张图,手指轻轻抚过桑树与稻穗交错的线条。
良久,才缓缓抬眼:
“重八,你只看见税银涨了,可想过百姓碗里的米少了五成?若遇上灾年、病年,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咱们是从泥里爬出来的,大明根基还没扎稳,这步子,迈得太急,容易摔断腿!”
朱元璋点点头,没辩驳,只从怀中又摸出另一份密档:
“英儿早想到了。今早大雄宝殿上,光江南一地追缴的赃银就三百五十万两。
拿其中一百万两,按每亩一两补给百姓,立马就能腾出五十万亩桑田!
更紧要的是——三年免田赋,三年不征桑税!”
马皇后眉头慢慢舒展,指尖在“三年”二字上停了停。
三年养蚕、建坊、织造,一条活路全盘铺开;
三年免税、每亩补贴,实打实把钱塞进百姓腰包;
一百五十万两银子撒下去,换来的却是日后每年五六百万两的税源——
这不是施舍,是造血;不是刮地皮,是搭梯子。
她终于颔首,声音轻却笃定:
“既然是英儿想透了、算准了,那就让他去办。”
朱元璋眼中一亮,心头那块石头,彻底落地。
......
苏州,王德林宅邸。
堂上除了王德林,还有布政使蒋才、参将石大勇。
朱雄英端坐主位,慢饮一口温酒,目光扫过三人,缓缓开口。
“你当官不守本分,私欲熏心,做事更是一头扎进去,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半步!”
“若我真不想动王家,他们送来的厚礼,我照单全收!”
“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稳稳当当坐在这个位子上?”
王德林被朱雄英几句话戳得脊背发凉。
冷汗噼里啪啦往下滚,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不想听废话,只问你一句——”
“你可想过,你这一手折腾下去,最后会捅出多大的篓子?”
王德林“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跪在地,额头几乎贴着青砖。
声音发紧,带着颤音:“太孙明鉴!臣确实在赌,可句句属实,没敢欺瞒!”
“苏州县守一职,你不必再担了。”
朱雄英语气轻得像拂过窗棂的风。
王德林浑身一僵,喉结上下滚动,连呼吸都滞住了。
身子不由自主又矮了半截,肩膀绷得死紧,连指尖都在抖。
“织造局刚设新缺,你即刻赴任。”
“改稻为桑,是桩实打实的利国利民大事;若你再急火攻心、胡乱操办,提脑袋来见!”
朱雄英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沉静,直直落在王德林脸上。
“这事若办砸了,你想进应天述职的门,怕是再难叩响。”
话里没明说,可谁都听得懂:王德林虽莽撞冒进,却阴差阳错踩准了节骨眼——
硬是替朱雄英撕开了改稻为桑这道口子。
表面是调离要职,实则暗授重权;名义上降阶,实则纳入嫡系。
王德林自此真正落进太孙府的谱系里,成了皇太孙手里一把趁手的刀。
这无声的暗示,也让一旁的蒋才、石大勇心里透亮:
改稻为桑,就是朱雄英眼下最要紧的头等事。
谁敢横插一脚,谁心存观望,后果不用明讲。
王德林嘴上没吭声,心底却早翻腾开了——
能攀上太孙这条线,比守着个县衙强百倍!
“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恩,不负太孙厚望!”
话音未落,“咚”一声闷响,额角重重磕在砖地上。
......
酒席散尽,朱雄英一行登车,直奔杭州。
“王家底下,恐怕还埋着更深的窟窿——那八十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
“光苏州一地,他们名下的良田就铺开万亩!”
“再加上宅院开支、族人嚼用、幕僚束修……哪样不是流水般往外淌?”
傅清韫一边絮絮说着,一边拈起一块松子糖,轻轻送到朱雄英唇边。
朱雄英神色未动,只淡淡道:“不能逼得太紧。逼狠了,狗急跳墙,反倒坏事——现在这样,刚刚好。”
“再压一寸,说不定就逼出裂痕来了。”
沐馥笑着接口:“这个我懂!我爹带兵时就常讲——”
“杀鸡儆猴,得留半只鸡喘气;若一刀砍绝,活下来的,怕就要琢磨怎么掀锅盖了。”
她这话一出,傅清韫怔了怔,慢慢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
“可万一查税查得他们走投无路呢?”
“八十万两,换王家太平无事。”
“这笔账,他们不会算不过来——只花这点银子,就能买条活路。”
朱雄英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一个盘踞苏州几十年的王家,身家何止千万?
花八十万买朱雄英手下留情,这买卖,怎么看都是王家占了大便宜。
……
杭州城内。
大小官员早早候在城门口,没人敢怠慢。
苏州才刚被朱雄英搅得天翻地覆,谁还敢把他当个毛头少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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