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太孙进诏狱(1 / 1)

进了衙门,朱雄英寻了间静室,磨墨挥毫,一口气写了十封密函。

北镇抚司按名单分发,直送各藩王府邸。

朱雄英指尖敲着案几,忍不住琢磨:几位叔叔拆信时,脸上该是什么神情?尤其四叔——怕是刚读完开头,就笑得合不拢嘴。

给了他一块富庶膏腴之地,又削了所有干政之权,造反的心思?恐怕连苗都长不出来。

想到这儿,他嘴角一翘,哼着小调踱进了诏狱。

一张藤椅拖到墙根,身后狱卒麻利地端来新沏的茶、剥好的橘子、切好的蜜瓜——朱雄英跷着腿,晃悠着,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朱雄英在方孝孺的牢门前三步外站定。

朝守卒扬了扬手,示意东西搁下便走。

“方孝儒,你再怎么也算个实权人物——翰林行走、文华殿学士、中书舍人,哪一顶帽子不是沉甸甸的?老爷子刚把你从江宁县令提上京,又一路拔擢,连跳三级,谁见了不道一声‘青云直上’?”

“寻常人攀到这一步,早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你倒好,自断退路,亲手把梯子踹了——图个什么?”

方孝儒斜眼睨着朱雄英,嘴角一扯,冷得像块铁。

他早就在滴血认亲那日,把命和名节一道押错了注。

如今船已撞礁,舵也碎了。更别说还刺杀太孙——这罪名压下来,神仙都难托底。

“太孙有话直说,何须绕弯子?”

“您真不清楚我为何这么干?”

话音未落,他抬袖拂去衣襟上浮灰,坦然坐进木椅,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直迎上去,毫无躲闪。

既已沦为阶下囚,再跪再叩,反倒辱没了自己。

“江南士族拼死护你,图的不是活命,是留你一身清白出狱,好将来替新君开道,当个名正言顺的佐命之臣!”

“可他们想得太满——若换作你是我,你会怎么选?”

方孝儒没接话,只缓缓阖上双眼,静得像口枯井。

“来,趁这会儿清静,咱把话说透。”

“我不跟你打机锋,也不扯那些玄虚道理。”

“就一条:你这一桩桩、一件件,蠢到什么地步,你自己心里没数?”

朱雄英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方孝儒依旧缄口,喉结都没动一下。

他早看清了——今日必死。多说一句,不过是给将死之人添点回声罢了。

“我不催你。你慢慢想。”

“等你想明白了,咱们再往下谈。”

“我知道你不甘心死,也知道……有人巴不得你今夜就咽气。”

话音落下,朱雄英咬了一口脆梨,汁水微溅,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方孝儒的脸。

……

二虎几乎是撞进御书房的。

朱元璋正伏案批红,他几步抢上前,躬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上位,太孙刚入诏狱,直奔方孝儒那间牢房去了!”

“锦衣卫的人全在门外候着,不敢拦,也不敢跟,实在摸不清太孙的打算!”

朱元璋搁下朱笔,眉峰微压,面色沉如砚池。

“还有谁得了信?”

“太孙进诏狱时敞着袍袖,连轿帘都没放,像是专为让人瞧见!”

二虎不敢漏半句,竹筒倒豆子般,把耳闻目睹的、手下探来的、连带自己的揣度,一股脑倒了出来。

“那就由他去。”

朱元璋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悠悠啜了一口。

见二虎还愣在原地,反倒笑出了声。

“你觉得,他真会当场要方孝儒的命?”

“太孙行事向来胆大,臣……不敢断言。”

“我告诉你——他大张旗鼓闯进去,恰恰说明不会动手。这是在递话。”

“递话?”

“等我的话。”

朱元璋笑意未减。

朱雄英这一趟,根本不是来问斩的,是来逼宫的。

他要听皇帝亲口定调:方孝儒,到底该活,还是该死?

他自己活得好好儿的,方孝儒却偏要演一出惊天动地的苦肉计——总得有个交代,才算收场。

二虎怔怔点头,嘴上应着,心里却仍悬着半截。

虽听懂了几分,可这般明火执仗地拿生死做筹码,终究太险。

“文官那边呢?连着七八天,连张纸片都没递上来?”

“方孝儒捅了这么大娄子,这群老先生,倒真能沉得住气!”

朱元璋说着,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半分暖意。

痛不痛,得挨在自己身上才知道。

换作旁人犯事,奏章怕早堆成小山,压垮了御案。

可眼下人人闭门谢客,装聋作哑——图的,就是等他朱元璋先开口。

“确无奏本。”

“二虎,传个风出去——就说,秋决那日,方孝儒,砍。”

朱元璋倒要瞧瞧,这群人还能不能稳坐如钟。

二虎退下后,朱元璋抬手按着太阳穴,指节缓缓揉压。

眼下朱雄英甩来的这摊子,真叫他脑仁发紧。

胡惟庸一案,是掀盖子到底,还是就此封存?

淮西那些老功臣,该削权、该换防,还是干脆敲打一番?

太子那边的文官班底,又该怎么安顿?既不能寒了士心,也不能纵容尾大不掉。

方孝孺这事,更像块烫手山芋——押着不放,朝野侧目;松手不管,纲常动摇。

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他肩头,沉得喘不过气。

此刻他竟有点想念刘伯温。

可那位老先生如今装疯卖傻装得比戏台上的角儿还像样——死活不认自己是谁,开口就是颠三倒四的疯话,督察院的大门他是再不肯跨一步,朝堂更别提。

朱元璋想到这儿,额角青筋微跳,索性将面前堆叠的奏本一推,再不愿多看一眼。

……

“方孝孺,好歹也是江南文官的标杆,你一声不吭,底下人就都跟着学哑巴?”

“不如把你吊在午门上晾三天,让百官都来瞅瞅,标杆到底是根什么杆!”

“不对,午门太小气——秦淮河两岸才配挂你这‘清流楷模’!”

朱雄英咧嘴一笑,话里裹着冰碴子,眼神却亮得瘆人。

方孝孺垂眸敛目,唇线绷得笔直,半个字也不吐。

若朱雄英真敢这么干,他反倒求之不得。

一吊成名,满朝皆知他是铮铮铁骨的忠臣种子,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