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屋,朱雄英闭目片刻,脑中浮出莫辛纳甘的轮廓——不算多熟枪械,可这把名枪的模样,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周老蔫儿刚把笔墨纸砚摆齐,朱雄英便提笔蘸墨,手腕沉稳地落了下去。
草图初成,一支与旧式火铳天差地别的长管火铳跃然纸上:枪身修长,机匣紧凑,扳机护圈浑圆,线条利落得像刀削出来的一般。
几个老匠人凑近一瞧,脸立马拉长了。
“这东西,做不出来!”
“图纸太粗,连击发位置都没标明白!”
头一个开口的老匠人直摇头:“弹药加长了三寸,枪管却拉得这么长——烧膛是小事,炸膛才要命!若全用精钢浇铸?眼下锻打、淬火、镗孔哪一道都扛不住这活儿!”
另一人紧跟着补上一句:“再说了,图纸只画了个壳子,里头机关怎么咬合、火药怎么引燃、子弹怎么退膛……谁见过?谁摸过?”
“太孙,小的斗胆问一句!”第三位匠人拱手插话,“加长弹药塞进这长管里,靠什么撞火?拿铁钎捅?还是点香燎?”
朱雄英咧嘴一笑,不慌不忙:“撞针。”
他伸手比划着,把撞针如何蓄力、如何突刺、如何引燃底火讲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得眼睛发亮,齐刷刷盯住他:“那膛内结构呢?击锤、阻铁、抛壳钩,各安在哪儿?”
朱雄英顿时卡了壳。
他飞快回想一遍,脑子里只剩个模糊剪影——扳机连着什么?复进簧藏在哪?子弹退出来那一下,到底靠弹簧顶,还是靠气压推?
他略一沉吟,侧身朝周老蔫儿低语几句。
周老蔫儿转身就跑,不到半炷香工夫,捧回一张崭新银票,边角还带着账房墨香。
朱雄英啪地拍在案上,声音敞亮:“实话实说——这枪怎么击发,我确实没想透;怎么装填、退壳、复位,我也拿不准。”
“我能给的,只有这张图,还有加长弹药的尺寸。”
“后头的活儿,得靠你们自己琢磨。”
原本以为太孙胸有成竹,结果只甩出半张皮囊。
人群里顿时响起窸窣议论声,有人挠头,有人叹气,还有人悄悄缩了缩肩膀。
“工具、工时、试错损耗,我一概不管!”朱雄英扫视全场,语气斩钉截铁,“谁先把它打响,这一万两,就是谁的!”
既然自己啃不动,那就请高人来啃。
他不信——在这世上,真有银子砸不响的火铳。
匠人们眼睛霎时亮了,争着往前挤,纷纷拍胸脯应下。
朱雄英这才微微颔首,神色舒展。
“给我个准日子!”
“太孙,三个月!不,两个月!我们拼死也给您试出响动来!”
匠人攥着拳头,额上青筋微跳,声音掷地有声。
事情料理妥当后,蓝玉一把拽住朱雄英胳膊,快步把他拉进街角那间僻静小屋。
门闩“咔哒”落定,窗扇严丝合缝地闭紧,他才压低嗓门开口:
“听说你要开大明票号?”
“票号这买卖,凭啥轮不到咱们干?我兜里揣着现银,你手里攥着主意——咱俩联手,还愁做不起来?”
话音未落,蓝玉已从贴身内袋里摸出一叠银票,纸面微潮,边角还带着体温。
这些票子半月前就备好了,就等逮住朱雄英,当面掰扯清楚。
平日调兵遣将、救人破局,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便宜舅姥爷;
可真碰上实打实的肥差,朱雄英倒好——甩开自家人,专挑一帮精得冒油的商人合伙。
蓝玉心里那团火,“腾”地就烧到了嗓子眼。
“舅姥爷,不是我不带您入伙——大明票号是皇商,归户部直管,您一个兵部左都督,手伸进钱袋子,怕是连圣旨都不敢批!”
这话像块硬石,直直砸在蓝玉胸口,噎得他喉结上下一滚。
他本想硬撑两句,可抬眼瞧见朱雄英眉宇间那份不容置喙的笃定,嘴边的话竟自己软了三分。
“可外头都在传,你要拉江南士族下水?”
“淮西弟兄们可都眼巴巴等着呢!你这一手,不等于把咱们全撂在岸上了?”
“底下人早嚷嚷开了——说你小子,不够意思!”
蓝玉终究没忍住,把肚里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一提江南士族,他心里就发毛。
直觉这事不对劲,可真要撒手不管,又实在咽不下这口利。
“您被糊弄了。”朱雄英摇头轻笑,“票号主事的人,我早定了——徽商。”
“徽商算哪头的?不就是咱们淮西养大的崽?您信不信,他们铺开摊子第一天,就先给您府上送三车谢礼!”
“再说盐引——表面看是江南氏族坐庄,可背后账房先生是谁?押运船队听谁调遣?舅姥爷,这些事儿,还用我点透?”
蓝玉怔住了,盯着朱雄英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憨得有些傻气。
他万没想到,这小子早已把盘根错节的暗线,一根根理得清清楚楚。
此刻反倒张不开嘴,只觉脸上热乎乎的。
“舅姥爷,说句扎心的话——您老老实实待在应天,别瞎掺和。”
“皇爷爷托我办桩大事,办成了,您这刀啊,马上就有血可饮!”
“打仗?”蓝玉眼睛骤然亮起,腰杆“噌”地挺直,死死盯住朱雄英,像饿狼盯住活物。
“千真万确!只要能上阵,您让我啃石头我都啃!”
这人天生就为厮杀而生,骨头缝里都透着躁动。
“最快……也得等一年。”
朱雄英话音刚落,蓝玉脸上的光便“唰”地黯了下去。
他性子急如烈火,这一瓢冰水浇下来,连火星子都灭得干干净净。
“一年?那这三百多天,我干啥?”
“若您真想跟着走,现在就得搬上船!”
“皇爷爷亲口交代——挑的全是识水性、扛风浪的硬茬子!”
蓝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门外冲。
“舅姥爷上哪儿去?”
“找船!今儿就睡甲板上!我倒要看看,大明水面上,还有谁比我更懂浪!”他回头吼了一句,声音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朱雄英望着那道风风火火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
转身径直去了北镇抚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