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动,才是对太孙最硬的撑腰?!
傅友德听着孙女这话,喉头一动,还想争辩几句。
可话到嘴边,又觉哪里不对劲——越想,越觉得这事棘手。
好歹也该守在朱雄英身侧才对。
若连声都不吭,皇上又怎会晓得,他们愿与朱雄英同荣辱、共沉浮?
“老爷子,清韫姐这话在理——眼下这节骨眼上,什么都能做,唯独不能跳出来替我说话!”
“您先别急,容我细细道来。”
“江南士族一个个蹦得比猴还高,巴不得满金陵城都听见这档子事,本就触了皇上的逆鳞!”
“可诏狱里关着的,除了方孝孺,还另有一人,跟咱们牵扯深着呢!”
朱雄英口中所指,正是胡惟庸。
整桩事,如今分明两股线:
那些自诩清流的家伙,巴不得把火点得越旺越好,恨不得全城百姓都指着宫门议论纷纷;
不单为造势,更是想逼淮西勋贵出手——只要他们一动,矛头直指方孝孺,清流便立刻翻出胡惟庸旧案,添柴泼油。
到那时,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两虎相斗,双双带伤。
他们心里清楚,方孝孺这事本就站不住脚;
若能借题发挥,再狠狠压淮西勋贵一头,
哪怕只搭上方孝孺一条命,也能换来清流喘口气、缓一缓、再谋后手。
傅友德听罢,脊背一凉,倒抽一口冷气。
这群清流,胆子真够野的!
照这般推演下去,他脑中顿时清明如洗。
“这些人真敢这么干?也不掂量掂量,闹这么大,自己未必能捞着半分好处!”
傅友德低声喃喃,眉心紧锁。
“清流背后,是一个个盘根错节的世家——一人登台,背后是整个家族押上的身家性命!”
“几代人苦心经营,才托起一个名字站在朝堂上,哪管什么脸面、什么体统?只要位子能再往上挪一寸!”
“就算他倒下了,同乡同僚、门生故吏,也会护着他子弟接着往前冲!”
朱雄英说到这儿,抬眼望向傅友德。
“老爷子,不光是他们,您、我那国舅爷、还有国丈……谁不是这样熬出来的?”
“只是轮到自己头上时,反倒糊涂了。”
淮西勋贵里最通透的,当属汤和。
可如今他早没了争权的心气,日日娶妻纳妾、饮酒听曲。
除每月初一十五去兵部点个卯,其余时候,全泡在这些“荒唐事”里。
表面看是堕落,实则聪明绝顶——
靠着这份“不务正业”,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外头风高浪急、你死我活,他稳坐钓鱼台,纹丝不动。
反倒是那些铆足劲儿抢滩占位的人,撞得头破血流。
汤和却乐得自在,笑看风云。
“该说的,都跟大伙儿摊开讲明白——有些事,真不必抢着表忠心;沉默,才是此刻最硬的骨头!”
话音未落,侯英一阵风似的闯进来,传旨召朱雄英即刻入宫。
......
御花园里,爷孙俩相对而坐。
朱雄英蹲在池边,一把把撒着鱼食,锦鲤争抢着跃出水面。
朱元璋坐在石凳上,对着棋谱摆子,眉头拧成疙瘩。
“英儿,这事你办得欠妥啊!你当真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你后脖颈子?”
“爷爷本想替你撑腰,讨个公道。”
“可你这一搅和,倒把我也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朱雄英停下撒食的手,转过身,乖顺地蹲到朱元璋身边,仰起脸。
瞅见老爷子捏着黑子往白阵里硬塞,嘴角悄悄翘起,又迅速压平,只余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盛满委屈。
“爷爷,英儿真没做什么呀……不过就是想去瞧瞧,那个要杀我的人,到底长啥模样!”
“你进诏狱前,难道不知里头是什么光景?”
“可爷爷……英儿真没惹事,是他们非逼着英儿表态,英儿连该点头还是摇头,都拿不准啊!”
朱雄英此刻,问什么答什么,答什么忘什么。
任你怎么绕,他都只眨眨眼,一脸茫然。
朱元璋放下棋谱,脸色一僵。
朱雄英那副坦荡无邪的模样,看得人心里发堵,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侧过脸,目光沉沉落在朱雄英脸上,眉梢微压,声音里裹着一丝冷意:“别的暂且不提,单说方孝儒——你把他吊在架子上,算哪门子规矩?”
“孙儿原想把他悬在秦淮河两岸,让满城百姓都瞧瞧,这等胆敢谋害皇太孙的伪君子,究竟长着一副什么嘴脸!”
朱雄英难得寸步不让,直视朱元璋,字字如钉,毫不遮掩。
朱元璋听罢,心头一滞,喉头泛起一股闷气,脱口而出:“你这是在埋怨爷爷?”
“孙儿怎敢?纵使爷爷千错万错,孙儿也从未心生半点怨怼!”
这话一出口,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朱元璋“啪”地合上棋谱,手掌一抬,便要往朱雄英屁股上招呼过去:“你这个小混账!旁的事儿咱不计较,就这一桩,你还真糊涂不成?”
“爷爷也是被逼到了绝路上!若非你步步紧逼,非要逼出个生死局,谁又能料定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朱元璋盯着朱雄英,越看越觉这小子不知进退,偏还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不留余地。
“可爷爷还有一句没说完——”
“倘若孙儿能绕开这些弯弯绕绕,您是否肯给孙儿一个交代?”
朱元璋默然不语,只盯着朱雄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
怎么看怎么别扭,越看越扎眼。
这小崽子跟自己说话,竟毫无尊卑之分,全然忘了君臣父子的分寸,气得他胸口起伏不定。
“眼下江南士族,还需你这般赶尽杀绝?就不怕他们日后反咬一口?”
“他们不敢!为一人与朝廷翻脸,不值当,更不划算。”
“此刻他们比谁都明白,硬碰硬,只会赔上整个家族!”
朱元璋望着眼前这颗初露锋芒的七窍玲珑心,一时竟分不清是该欣慰,还是该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