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说法?他们也要说法!天下万民,更要一个说法!”
“可咱问谁讨说法去?”
“当君王者,胸中须有山海!满朝文武那点盘算,咱岂会不知?”
“那些藏在暗处的腌臜勾当,咱难道真的一无所察?”
“全都清楚!可咱是天子,只能忍,只能由着他们替咱撑起这江山!”
朱元璋拍了拍身旁空位,示意朱雄英坐下。
“英儿,这口气,你得咽下去。”
“等你强到——只消报出名号,便叫四方噤声、百官变色时,你想做什么,爷爷便准你做什么!”
话音落下,带着几分沙哑,几分苍凉,像秋风扫过旧殿的梁柱。
“你爹……难堪大任!虽有仁德,却缺魄力;守成尚且吃力,遑论拓土开疆!”
“你不同。你生来就是执掌乾坤的人,这份苦,这份重,本就该你扛!”
朱元璋话音刚落,朱雄英缓缓颔首。
“皇爷爷,您终究还是劝孙儿饶他一命?”
“你想如何,爷爷都由你;唯独杀他一事,须得过了文武百官那道关。”
“武将敬你、服你,那又如何?”
“治国理政,离不得这些文臣。只要你能把他们的心拢住、把他们的嘴管住,那时节,这天下,你说了算!”朱元璋一字一句,许下重诺。
朱雄英垂眸片刻,终是点头应下。
“英儿,你近来从炮仗局接连调走工匠、搬空火药,到底图个什么?”
朱雄英一举一动,早被朱元璋盯得透亮。
就连他悄悄从朱元璋亲手打造的炮仗局挖人,老爷子也装作看不见——否则,凭周老蔫儿那三寸不烂之舌,怎可能把匠人哄到蓝家庄去?
若非朱元璋默许,周老蔫儿怕是刚踏出炮仗局大门,就被北镇抚司拖进诏狱审了。
偷挖匠人、顺手卷走火药,哪一条拎出来,都不止是剥层皮那么简单。
可朱元璋偏就纵着他,宠着他,到了这份上,更是睁只眼、闭只眼。
“皇爷爷,也没啥稀奇的——孙儿自己捣鼓出几件新式武械,您要不要瞅瞅?”
朱雄英话音未落,已利落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左轮手枪,稳稳搁在朱元璋面前的紫檀案上。
他先屏息凝神,一粒一粒将弹巢里的子弹尽数退出,动作轻巧如拈花。
接着,他凑近几分,指着枪身各处,向朱元璋细细道来这左轮手枪的独到之处。
朱雄英旋即压入一枚子弹,将枪柄朝前一递,示意皇爷爷亲自试射。
“这不就是个改头换面的火铳?能厉害到哪儿去?”
朱元璋半信半疑地接过枪,抬臂对准天际,“砰”地扣下扳机——只听一声爆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后坐力沉实有力,退壳更是干脆利落。
可再连扳几下扳机,却只听见“咔、咔、咔”的空响。
他皱了皱眉,随手把枪还给朱雄英,语气里透着几分失望:“这玩意儿,真比寻常火铳强多少?”
“皇爷爷,您这就小瞧它了!”朱雄英歪嘴一笑,扬起下巴,“您瞅见没?它一次能装六发子弹,指哪打哪,连发不歇!”
“更绝的是——装弹快得像眨眼!您说的火铳,填药、塞子、压实、点火,一套下来喘三口气,我这枪,转个圈儿就满膛!”
他边说边麻利地重新装填完毕,枪口朝天,递回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盯着那黄铜弹壳、精巧转轮,眼睛倏地睁圆。
接连试射五次,朱雄英又迅速补满弹巢——前后不过一炷香工夫。
朱元璋怔在原地,胸口起伏两下,喉头微动。
若大明将士人手一支,千军万马齐发,何须再惧铁骑冲阵?
“英儿,这宝贝,真是你亲手琢磨出来的?”
朱雄英坦然点头,嘴角却微微翘起,一副藏不住得意的模样。
“皇爷爷,不光是这短铳,我还盘算着造一杆长管火枪——尺寸跟寻常火铳差不多,威力却足抵三支!”
“等列装下去,咱们的兵,站着打就能压着敌人跑!”
朱元璋听得连连颔首,眼里泛起灼灼亮光。
“英儿,这话当真?你真愿把这利器,尽数配给咱大明的军队?”
“千真万确!孙儿句句掏心窝子!”朱雄英挺直腰板,声音清亮。
他顿了顿,又正色道:“皇爷爷,往后战事要想赢,火器一道,绝不能松劲儿!”
“打瓦剌时,我就靠几杆火铳撕开敌阵,硬是从万人堆里闯出一条血路。”
“那时我就想,要是有一款又快又狠、装得顺手、打得准的火器,大明的刀锋,便再没人敢挡!”
“甭管是谁,只要胆敢犯我疆土——照面就得吃火!”
朱元璋听得双拳微攥,眼中精光迸射,当即朝立在一旁的二虎扬声道:
“去炮仗局传话——太孙要人用人、要料用料,一律敞开门,不得耽搁!”
话音刚落,他转过脸,笑呵呵搓着手,眼睛弯成月牙:
“英儿,这左轮枪,给咱也备上几十把。回头召那些淮西老哥们儿来,咱当面给他们开开眼——告诉他们,这是咱家太孙的手笔!”
“皇爷爷,想要?行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一把左轮,一百两纹银;一发子弹,一钱银子,童叟无欺。”
朱元璋闻言一愣,随即佯怒,抬手就往朱雄英屁股上拍了一记:
“小兔崽子!东西全是咱宫里拨出去的工匠和料子,倒让你反手卖起钱来了?”
“爷爷,您那批匠人,如今都赖在我蓝家庄不肯走;火药是我庄子新配的方子;铜钢更是我庄炉火里一锤一锤锻出来的——成本摆在这儿,少一文,我就亏本!”
“你还亏本?”朱元璋斜睨着他,嗤笑一声,“应天城里十家票号,八家被你挤得关门歇业,你小子现在数银子都能数到手抽筋,还跟我哭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