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府。
府里搭起戏台,请来名角儿,专为刚落地的小少爷唱几本吉祥大戏。
满府张灯结彩,京中大小官员争先登门道贺,好不热闹。
可真坐在台下听戏的,却寥寥无几。
众人全挤在书房里,围成一圈,压着嗓子说话。
“方孝儒还吊在诏狱里挨刑,这不是当众抽咱们耳光?绝不能由着他这么晾着!”
“太孙一旦坐实储君之位,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连影子都要被风吹散喽!”
“对!这节骨眼上,岂能袖手旁观?”
“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能翻出多大的浪?”
“他步子迈得太狠、太急,迟早得摔个鼻青脸肿,才晓得自己干的全是傻事!”
“你们几个能不能少放些空炮?!”
“光嚷嚷有啥用?谁来亮个章程,说清楚——到底怎么动?”
……
蒋琥快步踏进御书房,见朱元璋正伏案批折,连忙趋前几步,躬身禀报。
“上位,礼部尚书府今日大摆宴席,朝中百官几乎尽数赴贺!”
朱元璋搁下朱笔,抬眼望向蒋琥,下巴微扬,示意他继续。
“只是……此事略显蹊跷。百官道贺本是喜事,可他们聚在一处,议论的却是太孙的短处!”
朱元璋心里透亮:江南士族从不会因他让一步便收手。他们只会一次次撞上来,拿规矩当刀、以清议作盾,只为把自家利益刻进朝堂的梁柱里。
这事,他早料到了。
——却没想到,这些人竟猖狂至此,连遮羞布都懒得扯。
“派侯英代咱前去贺喜!”
“蒋琥,把今日所闻一字不落记下。谁说了什么,哪句带刺,哪句藏锋,统统记真、记细、记死!”
“等时候一到,咱让他们亲眼看看——谁冤枉了谁!”
朱元璋话音未落,侧头唤来二虎:
“太孙现在何处?”
“回上位,太孙已赴造船司,亲自督造宝船!”
“淮西的老弟兄们呢?”
“诸将皆按兵不动,既未走动,亦未联络;除每日上朝当差,人人闭门谢客。就连街上晃荡的将门子弟,也一个不见淮西影子!”
二虎答得干脆利落,句句如实。
朱元璋听罢,眼中寒光稍敛,反倒浮起一丝温润笑意。
“总算还有人镇得住他们。不然啊,怕是早有人抄起家伙,冲进礼部尚书府里,掀了那戏台子!”他朗声一笑,笑声里满是宽慰。
眼前这局面,正是他最想看到的。
“上位,那咱们……”
“随他们闹。接着闹。让他们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瞎折腾的,到底是场大戏,还是场笑话!”
朱元璋随意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神情淡然,似全然不挂心。
可二虎心里清楚:这一回,老爷子真动了雷霆之怒。
江南士族这次,怕是交不出一张及格的答卷了。
锦衣卫刚一散去,朱元璋便重新提笔,蘸墨批红,奏章堆里埋头疾书。
......
沐馥扫了眼破败的造船司,眉头微蹙,忍不住开口质疑:
“咱们真要在这儿造宝船?”
“我越想越觉得悬——这地方怕是连图纸都铺不开,更别提造出雄英哥说的那种百丈巨舰!”
“夯土墙塌了半截,水道淤得发黑,连铁匠炉都锈得冒烟……拿这儿当宝船工坊?不亚于拿草棚子造龙舟!”
她这话,句句扎在实处。
造船司这些年原地踏步,连旧船坞都年久失修。
而朱雄英口中那劈波千里的庞然巨物,岂是眼下这副光景能托得住的?
朱雄英抬手揉了揉她发顶,动作轻缓,却把人按得稳稳的:“别急,有人正替咱们扫路。”
“眼下先看活儿能不能落地——成不成,三天内见分晓。”
话音未落,徐海柱已喘着粗气推门而入,额上汗珠滚落,指尖还沾着泥灰。
他进门便扑通跪倒,脊背绷得笔直,声音发紧:“太孙,人……人手实在凑不齐,您再宽限几日?”
朱雄英目光一沉,嗓音陡然压低:“凑不齐?那留你何用!”
话没说完,眉峰已凛如刀锋,眼底寒意翻涌。
徐海柱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不敢抬。
“造船司如今什么样,你给我一五一十讲清楚。”
“别跟我装糊涂——若真记不清,我这儿倒有几位老匠人,专爱帮人‘拾掇记忆’。”
这话出口干脆利落,像甩出两枚铁钉,字字钉进地缝。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眼神冷而亮,仿佛身后真站着几个拎着铁尺的老木匠,只等一声令下便上前“敲打”。
徐海柱喉结滚动,哑口无言。
朱雄英却忽而松了肩,唇角微扬,语气反倒轻快起来:“行了,不催你。好戏才刚搭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等锣鼓敲响那天,你再说这些话——可就不是现在这味儿了。”
他垂眸拂袖,脸上怒意未散,却已透出几分漫不经心。
显然,眼前这点困局,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待挪的绊脚石。
“不肯说?没关系。”他声音平平淡淡,“自然有人,替你把忘掉的事,一桩桩、一节节,全给你‘想’回来。”
徐海柱就这么直挺挺跪在门槛外,从日头高悬,跪到暮色浸染瓦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