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边走边谈,朱雄英脚步渐缓,心头却越沉越重。
听来听去,竟像朝廷亏欠了这群埋头抡锤、凿木、拉锯的匠人。
“你们月俸多少?”
“实话讲,撑死五钱银子!”
“太孙啊,五钱银子——买米都不够全家嚼用!”
徐海柱闷声答着,眉心拧成疙瘩,脸上浮起一层难堪的潮红。
朱雄英没再说话,只抬手按了按腰间佩刀,忽然开口:“从今往后,每人月俸一两。”
“我要造一百八十艘远洋宝船,批文已落印在手。”
“每成一艘,另赏十两——专补工匠,一人一份,当场发银!”
话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徐海柱却如遭雷击,怔在原地,眼珠子几乎瞪裂:“太孙……这话当真?”
“我拿宝船当儿戏?还是拿你当玩笑对象?”朱雄英目光灼灼,“天大的事,也大不过眼下这桩。我说出口的,字字算数。”
徐海柱重重磕了个头,起身时手都在抖:“臣这就挨家敲门,连夜召集老匠,明日一早便开图、试料、定模!”
朱雄英摆摆手:“我要的不是能载人的大船,是能漂海数月不靠岸的活命船——水、粮、药、舱、舵、帆,样样得经得起风浪啃咬!”
“能撑住三个月不补给、不修缮、不翻沉的,我才认它是宝船;否则,银子一分不发,图纸一把火烧尽!”
这话一出,徐海柱脸都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最后苦笑出声:“太孙……这等船,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啊!”
“没听过,不等于造不出。”
朱雄英上前一步,伸手拍了拍徐海柱肩膀,掌心温热,力道沉稳。
“我信你们能成!等事成了,功劳簿上头一个写你们的名字!”
徐海柱听着朱雄英这番半生不熟的鼓劲话,嘴都微微张开了,一时没合拢。
他活这么大,压根没听说过宝船还能这么造——更别说真有这么一艘船搁在眼前。
荒唐?离谱?简直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
可眼下他被推到台前,骑虎难下,连退一步都找不到台阶。
只好讪讪点头,肩膀还跟着僵硬地晃了两下。
众人穿过青砖铺就的廊道,进了造船司特意腾出来的屋子。
朱雄英扫了一眼屋内——窗明几净,木架齐整,倒也清爽利落。
他没吭声,只把目光投向院外那片冷清的工坊。
自鄱阳湖水战告捷之后,大明水师便一日日沉寂下去,如今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一艘宝船,撑个三四十年不在话下。
太平年景里,没仗打,船不坏,自然也就没人惦记着再造新船。
造船司早成了个空壳子,门可罗雀,连猫都不愿多蹲一会儿。
偏巧前阵子朱雄英那艘画舫在秦淮河上一亮相,满城权贵眼睛都直了。
王孙公子们争着抢着要仿一艘,恨不得连夜把图纸抢到手。
工匠们嗅着铜臭味就来了精神,立马调转方向,专接私活儿。
谁还管朝廷律令?银子揣进兜里才是实打实的硬道理。
于是乎,有人量尺寸,有人打龙骨,有人雕花窗,忙得脚不沾地。
造船司反倒被甩在后头,渐渐成了没人搭理的边角料。
直到朱雄英踏进门来,才像往灶膛里扔进一块烧红的炭——火苗“腾”地一下蹿了起来。
人人眼里有了光,肩头也挺直了,仿佛又看见当年千帆竞发、万匠挥汗的盛景。
“行了,这儿没你事儿了。等你把人全叫回来,咱们再细聊。”朱雄英朝徐海柱摆摆手。
随从刚把行李安顿妥当,徐海柱便带着人,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
“我怎么总觉得,这人说话总像隔着一层纱?”
傅清韫皱着眉,声音压得极低。
这是她心头第一反应,说出来时,字字都带着棱角。
“姐姐这话不对吧?我觉得他说得挺实在啊。”沐馥眨眨眼,一脸不解,“不就是想把船造出来嘛,还能有啥弯弯绕?”
“他遮着掩着的,怕不只是工匠去哪儿了。”
“还有——朝廷三令五申的事,他们真敢当成耳旁风?”
“话倒是说得堂皇,可越听越觉得,像拿团棉花堵着耳朵哄人!”
傅清韫说到这儿,目光一转,落在一直沉默的朱雄英身上。
“别瞅我,我真不知道。”朱雄英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懒散,“我就想瞧瞧,这事底下到底怎么个走法。”
“照我看,八成是造船司觉得天下太平,宝船又不坏,干脆松了骨头,偷懒耍滑,另寻营生去了。”
他话音刚落,眼皮微微一垂,像是真在琢磨什么。
“可要是他们真去挣外快,跟咱们也没干系啊。”
沐馥小声嘀咕,“难不成,咱们还拦着人吃饭?”
“不是拦着吃饭,是不合规矩。”傅清韫接口道,“朝廷早下了铁令:登记在册的工匠,月月发饷,一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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