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顿时语塞,像吞了颗青杏,酸涩直冲喉头。
只得挠挠后脑勺,干笑两声,凑近讨好道:
“皇爷爷,咱爷孙俩还分什么彼此?”
“我的就是您的,您高兴,孙儿比谁都乐呵!”
“今儿我就让人抬一百把左轮手枪进宫,外加三千发子弹,一并送到您案头!”
朱元璋这才眉开眼笑,朗声唤玉儿:“快去备酒!咱今儿要痛饮三杯,好好乐一乐!”
朱雄英这回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压根没料到自己抖机灵反倒把自己绕了进去。
早知如此,打死也不该在老爷子眼皮底下晃悠这股精明劲儿。
如今好处没捞着,反搭进去一堆家当。
瞧着朱元璋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朱雄英只能咧着嘴苦笑,心头发苦,嘴上不敢漏半句。
马皇后看着一个笑得舒展,一个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也就这祖孙俩能凑成一对儿——
换作旁人,谁敢在朱元璋面前谈条件、讲价钱?
满朝上下,除了徐达,也就朱雄英这个小滑头敢把天聊成买卖场。
......
回到颖国公府。
傅清韫和沐馥正凑在东厢房里,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两人翻箱倒柜,包袱摞得老高,连床榻边都堆满了藤箱、布囊和油纸包。
朱雄英刚跨进门槛,一眼瞧见这阵仗,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声音都拔高了半截:
“你们这是要私奔?还是打算卷铺盖跑江湖?”
沐馥头也不抬,指尖还捏着一捆艾草往包袱里塞,嘴上利落地回:
“不是你亲口说,要带我们去造船司的?”
“应天到那儿不过百里,可听说那边荒得连药铺都难寻一家!”
傅清韫倚在窗边笑,手里拎着个青布小袋晃了晃:
“里头全是给你备的——腊肉干粮、细棉中衣、驱虫香丸、打赏用的碎银锞子,连防潮的油布都裁好了!”
“这一去少说两三个月,哪样不得备足?总不能饿着肚子造船,病着身子监工吧?”
话音刚落,朱雄英怔了怔,慢慢点头,语气松了下来:
“原来你们是替我操心这个……倒比我自个儿还想得周全。”
沐馥闻言转身,小手叉腰,杏眼圆睁:
“怎么,嫌我们啰嗦?这些东西九成都是给你垫底的!”
“你是太孙,出门若穿粗布、啃冷馍,叫人怎么看大明的脸面?难不成还指望我们俩披麻戴孝、风餐露宿?”
“你别不当回事——今儿多带一包盐,明儿就可能救下三条命!”
傅清韫坐在矮凳上,托腮望着沐馥那副较真的模样,嘴角微扬:
“行啦,莫争了。东西不嫌多,有备无患。你要真嫌累赘,咱们再精简些便是。”
朱雄英摆摆手,神色沉了几分:
“酒水照带,但干粮得加量,尤其咱们京里独有的酱菜、豆豉、熏鸭脯——旁处吃不着。”
“药材也得多备几味,金银花、藿香、甘草、陈皮,一样不少。到了那儿,挨家分给匠户们。”
造船司虽离应天不远,却扎在山坳子里,四下荒凉,人烟稀薄。
工匠们常年守着铁砧木锯过活,日子过得清汤寡水。
朱雄英打定主意带上这些,不单为体己,更是让那些埋头凿船的老匠人知道:朝廷没把他们忘在犄角旮旯。
两女听完,齐齐点头,眉宇间添了几分郑重。
傅清韫忽而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若几位藩王听说,你要将他们‘分封海外’,怕是要拍案而起吧?”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静了一瞬。
削藩二字,如今像块烧红的炭,谁碰谁烫手。
满朝文武心里都悬着一把秤——称的是刀锋落向何处,称的是骨肉之间,还剩几分情面。
朱雄英目光沉稳,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路只两条:要么远走开疆,自己挣一块王土;要么交印卸兵,坐等诏令。”
“削藩?他们断不会答应。可若把‘王’字从应天挪到南洋、移到吕宋、安在爪哇,依旧称孤道寡,仍可册封臣属——这难道不是更硬的冠冕、更实的权柄?”
傅清韫听着,轻轻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豁然。
这法子看似绕远,实则避开了刀兵相见的死局。
不动一刀一枪,就把千钧之重,化作了扬帆出海的风。
沐馥眨眨眼,掰着手指头数:“既能保爵位,又不用跪着听训,还不用削地减俸……换我,连夜打包上船!”
傅清韫却没接话,只垂眸拨弄袖口暗纹,片刻后才抬眼,声音轻而韧:
“眼下老爷子康健如松,自然风平浪静。可百年之后呢?兄弟之间,还能不能共饮一杯茶,同看一场雪?”
“收服人心,从来不是几句话的事。它得熬,得磨,得一寸寸渗进骨头缝里。”
朱雄英没说话,只是伸手覆上傅清韫的手背,掌心温厚,力道沉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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