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
“你还记得咱是你爹?你眼里还有咱这个爹?”朱元璋嗓音低沉如闷雷,“咱问你——谁准你回应天的?诏书呢?调令呢?”
“让你坐镇北平,是让你骑着马满天下瞎蹽?别跟咱扯什么迷路——慌不择路跑来应天,当咱老糊涂了?”
劈头盖脸一顿斥责,根子就在这儿:朱棣未经许可,擅自离藩。
如今尚且如此,等哪天龙椅空着,这位燕王怕不是立马就要点兵勤王、另立新朝?
“皇爷爷,您前阵子亲口吩咐孙儿督办远洋船队的事啊。”
朱雄英急忙接话,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孙儿给几位叔父都写了信,请他们抽空来瞧瞧。”
“上次咱俩聊得兴起,一时忘了向您禀报这事……”
话没说完,他已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笑:
“这次孙儿把轮燧枪和配套弹药全带回来了,已交到二虎手上。皇爷爷要是想试试手感,随时能验看!”
朱元璋听朱雄英这么一兜,怒气当场泄了三成,侧过脸,目光扫向跪在地上的朱棣:
“那个远航的盘算,你怎么看?想不想掺一脚?”
“回父皇,儿臣以为可行!”
“若蒙恩准,儿臣愿亲率宝船,扬帆出海!”
朱元璋听着,只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朱雄英立刻接上:“四叔,这事不行——孙儿是钦定总督,皇爷爷点了头,您也不能登船。”
朱元璋闻言,下意识望向朱雄英,目光温软了几分,嘴角轻轻一牵,仍是不言不语。
他怎会不懂这话背后的分量?
见这孩子处处周全,又护得严实,老爷子心头一热,竟忍不住笑了。
随即转过头,对朱棣缓缓开口:
“这事既已托付英儿,便全由英儿做主——谁也别想越俎代庖,英儿开口,便是金口玉言。”
“儿臣,遵旨!”
朱元璋挥了挥手,示意朱棣退下。就在朱棣转身欲行之际,他又沉声补了一句:
“去瞧瞧你大哥。他身子至今没见起色,骨架子像是被抽了筋似的,拖了这许久,伤口竟还迟迟不愈!”
朱棣走后。
朱元璋长叹一声,目光落在这小孙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疼惜:
“若宝船队真出了岔子,你倒省得对付一个藩王。你眼下年纪尚轻,能不能稳稳当当长大成人,都还悬着呢。”
“少一个可能扯后腿的叔叔,对你来说,可是实打实的便宜事!”
“孙儿不愿!孙儿只盼一家齐整,皇爷爷皇奶奶领着咱们大明,闯出个比肩汉唐、甚至更盛三分的天下!”
朱雄英把头一扬,眼神清亮又执拗。
这话不像讨巧,倒像一句滚烫的诺言,直直递到朱元璋心坎上。
朱元璋听了,喉头微动,缓缓颔首。
“那……万一将来大明真遇上什么风浪,你打算怎么兜住?”
“绝不会!绝不会有那一天!孙儿心里有数,这些叔叔,一个都跑不了!”
他早盘算好了——封地也好,远镇也罢,只要把人妥妥帖帖送出去,裂土为王,自成一隅,藩王争嫡的火苗,自然就灭了。
其余种种顾虑,也就跟着烟消云散。
只消把几位叔父安顿停当,剩下的事,便可一件件拾掇清楚。
如今缺的,不过是个由头、一个时机。
只要这机会攥在自己手里,那满盘棋局,何愁落子无方?
“好小子,脑子转得快,真出息了!”
“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你替咱扛下的这份重担,咱都记着。不给你些实在的,连咱自己都说不过去!”
朱元璋口中的“担当”与“补偿”,正是指方孝孺一事上,朱雄英低头让步的那一步。
这一步,朱元璋盼着,也信他能迈出。
而朱雄英,果然没让他失望。
可此刻,他却轻轻摇头,半点没提封赏二字。
“可想好了?咱只问这一回。错过今日,往后休提!”
“孙儿不要。什么封号、禄田、官职……都不稀罕。”
“你还在怄气?”
“不敢。孙儿只觉,这本就是分内之事。做了该做的,反倒伸手要赏,倒显得轻浮又浅薄,不像个懂事的孩子了。”
朱雄英语气平和,却字字笃定。
“行,这事,依你!”
朱雄英踏出宫门时,朱棣早已候在阙下,袍角被风掀得猎猎作响。
见他出来,朱棣大步迎上,压低嗓音道:
“你跟四叔透个底——吕氏那小子,你真把他塞进礼部当侍郎?这不是往自己眼皮底下搁颗钉子?”
“换作是我,宁可砍了他,也不干这糊涂事!”
“你真不知他手上沾了多少血、搅了多少局?”
朱棣心里早有七八分揣测,只是非要朱雄英亲口捅破这层纸。
朱雄英却眨眨眼,一脸无辜:
“四叔这话可不对了。吕氏一族,为大明流过血、拼过命,抬举个侍郎,难道还委屈他了?”
“少来这套!旁人信你装傻,我可不信——你肚子里几道弯,我闭着眼都能数清!”
“今儿不把盘算亮出来,四叔我可真要替你急白了头!”
“四叔这话说得孙儿惶恐——孙儿一颗心全扑在大明身上,哪敢有半点私念?”
“您若再这么讲,倒叫孙儿觉得,自己一番赤诚,生生被泼了冷水……”
朱雄英眼圈一红,话未说完,已似哽咽难言。
顺手还不忘把近来几桩要紧事,一样样掰开揉碎了讲。
朱棣听得额角青筋微跳,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何尝不知这小子嘴硬如铁、心思似海?
见朱雄英咬死不松口,只得苦笑摇头,抬手一拱,权当没听见、没看见。
两人离了宫墙,脚不沾尘,直奔蓝家庄而去。
赶路途中,朱棣忽然斜睨朱雄英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又透着点试探。
“你琢磨过没——拉支自己的人马?要是真有支贴身亲兵,行事可就利索多了。”
“羽林左卫听着威风,骨子里却还是朝廷的缰绳套着。”
“蓝家庄那些退伍的老卒,个个筋骨硬朗、手上有功夫,你若把他们拢起来,编成一支私属营伍,往后调遣调度,哪还用处处请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