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该断然舍了黑油!哪怕它真是个聚宝盆,也得一脚踹进秦淮河!我不清楚别人怎么想,但对那些人,我比你们清楚得多——他们不会给任何人留活路,更不会给‘商量’二字留余地!”
“我虽挂着宰相名号,可实话实说——这宰相,如今就是个空架子,压不住风,也挡不住雨。”
李善长这句话出口,等于把底牌掀到了桌面上。
谁都听得出:若再拖泥带水、含糊其辞,怕是连站脚的地儿都要被挤没了。
尤其在这风口浪尖上,更是寸步难行。
他此刻只觉孤掌难鸣,四顾茫然——单凭他一人,想堵住士族的嘴、稳住百姓的心,无异于赤手拦江。
这玩意儿虽搞不清底细,
但单看太孙眼下这副架势,就足以断定绝非虚张声势的赝品。
可就算如此,又当如何?归根结底,他终究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蓝玉听罢,胸口像被闷棍砸了一下,隐隐发堵。
这事本就是场赤裸裸的敲诈勒索,偏生听着像他们几人被硬架在炭火上烤,进退不得。
此刻若不把前因后果掏干净,回头太孙真能把整件事掀翻,一笔勾销——
谁也摸不准眼下风向往哪边刮,
但光瞧那些百姓围在宫门外拍砖喊冤,
再看满朝文武轮番递折子、压得奏章堆成山,太孙肩上的担子,只会一天重过一天。
正因如此,李善长才连夜把淮西一系的头面人物全召进相国府,关起门来密议。
总不能真把太孙推出去顶缸,就此了事。
李善长心里头,早把朱雄英当成定海神针。
只要朱雄英坐上那个位子,所有乱麻自会迎刃而解,
旧账一笔勾销,隐患烟消云散——
对他而言,这简直是天降祥瑞。
也正因如此,他才铆足劲儿四处游说,拉拢人心。
他比谁都清楚:朱允炆那点道行,撑不起这摊烂局;
更何况他自己手上也不干净,跟淮西这帮老兄弟走得近、牵扯深,一旦淮西倒台,方孝孺那伙人必如饿虎扑食,到那时,连喘口气的机会都不会留。
眼下这盘棋,已是死局里的死局。
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拍板,可谁都明白:没人能凭一己之力,把这事彻底摆平。
“我家那位小主子?我管不了!你要能管,你尽管去管!我们汤家、徐家、傅家、沐家、蓝家,还有四王爷手下的兵——铁了心护着小主子!”
蓝玉这话,半分没掺水。
朱雄英手握的权柄,早已登峰造极。
哪怕最后大位落进朱允炆手里,凭着这几家鼎力相撑,照样能逼宫夺位、黄袍加身。
江南士族倚仗的财团里,皇家票号的银库比国库还厚实三倍不止;
如今又多出个蓝家庄、一支装备精良的私军。
在蓝玉眼里,朱雄英早不是什么“准储君”,分明就是个没穿龙袍的皇帝。
“玄武门那档子血案若真重演,新君登基第一刀,砍的就是你们这些搅局的!别忘了锦衣卫还在盯着呢——你真敢赌?你敢笃定自己府里没钉子?”
李善长见蓝玉越说越癫狂,急忙出口喝止。
毕竟隔墙有耳,从来不是吓唬人的空话。
尤其那支藏在暗处的锦衣卫,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人人心里都清楚:自家宅院里,八成埋着耳目,
可翻遍角角落落,愣是揪不出一个影子。
结果人人做事缩手缩脚,唯恐失言。
偏偏有些莽夫,压根不当回事,张嘴就来——
比如蓝玉,一张嘴就是惊雷。
这话若真传到朱元璋耳朵里,“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的铁帽子,当场就能扣死。
蓝玉岂会不懂李善长怕什么?
此时反倒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几分狡黠。
李善长心头一凛,顿时醒过味来:
这蓝玉根本不是糊涂,是故意的——
明知锦衣卫在侧,偏要把话挑明、把火点旺,横竖这顶黑锅,朱元璋早晚得给他们扣上。
……
诏狱司,锦衣卫值房。
“大人,查实了!是李善长、徐达几位大人牵头,方孝孺等人也插了手!”
“此事恐怕没表面这么轻巧……他们密谋所图,极可能是弑杀当今太孙!”
朱七听完,后颈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这群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倘若真让他们得逞……
太孙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举国缟素,山河同悲。
这事哪是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他们究竟图什么?胆子竟肥到这等地步!你在这儿盯着,我这就去寻指挥使!”
朱七顾不上整衣正冠,一把抓起官袍往身上一裹,攥紧腰牌便直奔大内禁苑。
虽无铁证如山,可锦衣卫办案,向来不靠文书,靠的是眼、是耳、是刀锋上的寒光。
他把前因后果一字不漏告诉二虎,半点没遮掩。
二虎听完,眉头拧成死结,心头直冒凉气——这群人怕是疯魔了。
先前那些争斗,不过是泼粪甩锅、隔空叫阵;
可眼下这手笔,已和当年朱雄英遭劫一模一样,血淋淋的杀招。
二虎腿肚子发软,硬着头皮把消息报进奉天殿。
朱元璋脸色沉得像压了铅云,只朝殿外低喝一声:
“传朱标!”
不多时,朱标神色不安地踏进御书房。
一见老爷子铁青的脸,心口便猛地一坠。
这几日他安分守己,连东宫门槛都没迈错半步,实在想不出哪里触了逆鳞。
可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沉闷,压得他喉头发紧,手心沁汗。
“爹,出什么事了?”
“但凡沾着儿子的事,儿子一力扛下;若与儿子无关,打也好、罚也罢,儿子绝无二话!”
这话他是咬着牙说的,字字发烫。
他真不知道出了何事,可老爷子这副架势,分明是天塌了一角——
不是小事,是能掀翻朝堂的滔天巨浪。
“你们如今是骑在龙脊上撒野?这时候还敢伸手搅局!我早跟你说过千遍万遍:英儿是你骨肉,更是咱朱家的根苗!根苗岂容折损?你脑袋里灌的是浆糊还是泥沙?!”
“咱不听虚话!你老实答:你跟那伙人,到底穿不穿一条裤子?别拿‘清清白白’搪塞!今日只问一句——你,站在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