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退仕令(1 / 1)

谁知朱元璋嗓门一亮:“站住!”

“你倒给咱讲讲——又是调军中老匠,又是修专用火药库,又是把一车车火药往外运,折腾得人仰马翻,到底图个啥?”

“蓝家庄不是你的老巢吗?东西不放自家炕头上,偏往外搬,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朱元璋越想越迷糊,越问越拧巴。

这步棋走得实在没头没尾,怎么看都不像朱雄英的风格。

“我也恨不得守在庄子里不动弹。可就怕有人冲着蓝家庄下手——里头囤的火药,早已堆成山了。真要被人点了引信,顷刻就是一场塌天大祸!”

朱雄英没法提“天启大爆破”这茬,只拣最要紧的实话说。

归根结底,他是怕万一出事,殃及应天城。

若炸点仍在蓝家庄,一旦走火,整座应天府怕都要抖三抖。

五万斤火药、上千杆枪炮齐齐爆开——

那威力,他估摸着,不亚于一颗落地即焚的霹雳雷。

他不敢赌。

毕竟,连刺杀都敢明目张胆干的人,哪还会在乎烧掉一座庄子?

蓝家庄若成靶子,对方动手时,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这节骨眼上,他连一丝侥幸都不敢留。

真要出了岔子,后果可不是塌几堵墙、伤几条命的事——

那是要掀翻半座城的烈焰地狱。

朱元璋听完,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照朱雄英的盘算,这事一旦落地,整个应天怕是要掀起一场大风浪。

“……既已如此,你早该拿定主意。今儿善长也在,不如当面把这摊子事摊开讲讲!”

朱元璋望着朱雄英,语气沉稳,眼神却亮得逼人。

他倒想看看,这少年究竟打算怎么掀棋局?

“开恩科,广选贤才;诏狱里那帮人,先晾着——反正朝廷不差他们一口饭吃!”

“这一回,咱们要砸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门第、高高在上的身份壁垒!”

“寒门书生、草野奇士、市井能人,只要真有本事,一个都不能漏!”

“至于朝堂——从今往后,谁敢拉帮结派、暗通款曲,一律摘印罢职!”

“……”

朱雄英一口气道出这些,朱元璋听得频频颔首,眉宇间透出几分久违的锐气。

照这般势头推下去,大明确能灌进一股新风,

也能劈开那些积年累月的陈规旧习。

李善长略一沉吟,便向朱雄英拱了拱手,缓缓开口:

“太孙的方略,条条切中要害。可若新科进士们转头又抱成一团,彼此勾连、互为援引,届时又当如何?”

“抱团就是结党,而结党这事儿,哪朝哪代没影子?皇亲是一伙,勋贵是一拨,寒士又自成一脉——这根子,怕是拔不动。”

他不拦朱雄英的路,可心里也清楚,这刀光再亮,若砍不到实处,终究只是虚晃。

若旧局真能三两下就被掀翻,那是天大的幸事;

偏生这盘棋,从来不是靠几句狠话就能杀穿的。

就连朱元璋,面对这盘死局,也常是皱眉叹气、束手无策。

更别说几道政令、几场考试,就能理得清这千丝万缕。

单说李善长自己——淮西一党的主心骨,

文人出身,却是淮西勋贵们争相攀附的“定盘星”。

平日里他不争不抢,可只要他坐在那儿,那些老兄弟就安心,那些旧部属就踏实。

外人眼里,他就是那根看不见、却压得住全场的脊梁骨。

朱雄英听完,只笑着点头,目光温润地落在李善长脸上:

“记得李相国今年整六十五了吧?”

“若肯再撑一阵子,等恩科放榜、新人入朝,您便荣归故里,含饴弄孙,岂不快哉?”

话音刚落,李善长心头猛地一沉。

眼前这个看着尚带稚气的太孙,竟轻轻巧巧抛来一道退仕令。

这不是商量,是点将。

他原对朱雄英颇有几分赏识,可此刻才明白,这赏识底下,压着的是不容讨价还价的分量。

他忽然醒过神来——自己正是朱雄英口中“结党营私”的活靶子。

若不动他,新政就立不住威信;

若动他,又得留足体面。

所以朱雄英才笑得那样从容,话才说得那样熨帖。

李善长脊背一凉,随即又缓缓挺直了腰。

他懂了:这不是赶人出门,是递来一架软梯。

若连这梯子都踩不稳,往后,怕连站的地方都没了。

他后颈微微发麻,却没让半分慌乱浮上脸。

朱雄英这一击,正正打在命门上。

李善长不敢细想——

这话,究竟是少年锋芒所至,还是老爷子早已默许?

他抬眼扫过爷孙二人唇边那抹若隐若现的笑意,

忽觉自己半生权柄,竟在这片刻之间,悄然松动。

谁又能料到,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竟能让他额角沁出冷汗。

“老臣确已六十有五,光阴如箭,恍然如梦……”

他朗声一笑,拱手垂目,“那就依太孙之言,待恩科尘埃落定,臣便解印归田。”

话音未落,人已起身告退,步子快得几乎有些仓促。

“你小子哪来的胆子去招惹他?那人滑得像条泥鳅,你伸手一碰,他反口就咬,牙尖嘴利得很!”

“可有皇爷爷您坐镇啊!只要您还肯替我撑腰,就算他是条毒蛇,也休想朝我吐信子!”

朱雄英话音刚落,喉头一滚,长长吁出一口气。

“皇爷爷,您知道我为啥非得把蓝家庄那批火药翻个底朝天?真不是瞎折腾——是心里不托底啊。”

“眼下大明的江山,明面上姓朱;可暗地里,早被那些穿紫袍、戴乌纱的‘自己人’瓜分得七零八落。”

“如今这朝廷,表面是一张桌,底下怕是裂成了好几块案板。”

“若再不下狠手清一清,迟早烂成一滩招苍蝇的臭肉!”

朱雄英近来越琢磨越觉棘手,手里攥着刀,却迟迟不敢劈下去。

整肃几个大臣容易,可他们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姻亲党羽,若剪不断理还乱,哪天就顺着血脉反扑上来,一口咬住你的咽喉。

这事,前所未有,半点马虎不得。

稍一走神,毒牙就已抵在掌心——

到时候流的血,可不止是几滴那么简单。